Make your own free website on Tripod.com


 

 


第 六 回

  到得黎明時,大風雪終於止歇了。

  蘇魯克和車爾庫立即出發去召集族人追蹤那漢人強盜。雪地裡足印十分清楚,何況他受了重傷,一定逃不遠。最好是他去和其餘的漢人強盜相會,十二年來的大仇,這次就可得報了。

  哈薩克人的精壯男子三百多人立即組成了第一批追蹤隊,其餘第二、第三批的陸續追來。單是捉拿陳達海一人,當然用不著這許多人,然而主旨是在一鼓殲滅為禍大草原的漢人強盜。

  蘇魯克和車爾庫作先鋒。他們要其餘族人遠遠的相隔十幾里路,在後慢慢跟來,免得給陳達海發覺了,就此不去和同夥相會。蘇普昨晚受了傷,但傷勢不重,要跟著父親。阿曼堅持也要跟著父親,但誰都知道,她是不願離開蘇普。車爾庫挑了兩個徒弟相隨,一個是敏捷的桑斯兒;一個是力大如駱駝的青年,綽號就叫作「駱駝」,人人都叫他駱駝,他的本名反而給人忘記了。

  李文秀也要參加先鋒隊,蘇普首先歡迎。經過了昨晚的事後,李文秀已成為眾所尊敬的英雄。車爾庫並不反對她參加。蘇魯克有些不願,但反對的話卻說不出口。

  計老人似乎給昨晚的事嚇壞了,早晨喝羊奶時,失手打碎了奶碗。李文秀斟茶給他,他雙手發抖,接過茶碗時將茶濺潑在衣襟上。李文秀問他怎樣,他眼光中露出又恐懼又氣惱的神色,突然回身進房,重重關上了房門。

  遍地積雪甚深,難以乘馬,先鋒隊七人都是步行,沿著雪地裡的足印一路追蹤。眼見陳達海的足印筆直向西,似乎一直通往戈壁沙漠。料是他雙臂雖然受傷,腳下功夫仍然十分了得。六個哈薩克人想起自來相傳戈壁沙漠中多有惡鬼,都不禁心下嘀咕。

  蘇魯克大聲道:「今日便是明知要撞到惡鬼,也非去把強盜捉住不可。蘇普,你替不替你媽和哥哥報仇!」蘇普道:「我自是跟爹爹同去。阿曼,你還是回去吧!」阿曼道:「你去得,我也去得。」她心中卻是在說:「要是你死了,難道我一個人還能活麼?」蘇魯克道:「阿曼,你還是跟你爹爹回家的好。車爾庫膽小得很,最怕鬼!」車爾庫狠狠瞪了他一眼,搶先便走。

  戈壁沙漠中最教人害怕的事是千里無水,只要攜帶的清水一喝乾,便非渴死不可,但這場大雪一下,俯身即是冰雪,少了主要的顧慮。雖然不能乘坐牲口,卻也少了黃沙撲面之苦。越向西行,眼見陳達海留下的足跡越是明顯,到後來他足印之上已無白雪掩蓋,那自是風雪停止之後所留下來的了。車爾庫喃喃的道:「這惡賊倒也厲害,這場大風雪竟然困他不死。」蘇魯克忽然叫道:「咦,又有一個人的腳印!」他指著足印道:「這人每一步都踏在那強盜的腳印之中,不留心就瞧不出來。」眾人仔細一瞧,果見每個足印中都有深淺兩層。

  大家紛紛猜測,不知是甚麼緣故。駱駝忽然道:「難道是鬼?」這是人人心裡早就想說的話,給他突然說了出來,各人忍不住都打了個寒噤。

  一行人鼓勇續向西行。大雪深沒及脛,行走甚是緩慢,當晚便在雪地中露宿。掃開積雪,挖掘沙坑,以毛毯裹身,臥在坑中,便不如何寒冷。

  李文秀的沙坑是駱駝給掘的。他膂力很大,心中敬重這位漢人英雄,便給她掘了沙坑,那是在駱駝和蘇普的沙坑之間,七個沙坑圍成一個圓圈,中間生著一堆大火。

  頭頂的天很藍,明亮的星星眨著眼睛。一陣風刮來,捲起了地下的白雪,在風中飛舞。李文秀望著兩片上下飛舞的白雪,自言自語:「真像一對玉蝴蝶。」

  蘇普接口道:「是,真像!很久以前,有一個漢人小姑娘,曾跟我說了個蝴蝶的故事。說有個漢人少年,有個漢人姑娘,兩個兒很要好,可是那姑娘的爸爸不許那少年娶他女兒。那少年很傷心,生了一場病便死了。有一天,那姑娘經過情郎的墳墓,就伏在墳上痛哭。」

  說到這裡,在蘇普和李文秀心底,都出現了八九年前的情景:在小山丘上,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並肩坐著照顧羊群。女孩說著故事,男孩悠然神往地聽著,說到那漢人姑娘伏在情郎的墳上哭泣,女孩的眼中充滿了眼淚,男孩也感到傷心難受。

  只是,李文秀知道那男孩便是眼前的蘇普,蘇普卻以為那個小女孩已經死了。

  蘇普繼續道:「那個姑娘伏在墳上哭得很悲傷,突然之間,墳墓裂開了一條大縫,那個美麗的姑娘就跳了進去。後來這對情人變成了一雙蝴蝶,總是飛在一起,永遠不再分離。」阿曼插口道:「這故事很好。說這故事的,就是給你地圖手帕的小姑娘麼?她死了麼?」蘇普黯然道:「不錯,就是她。那老漢人說她已經死了。」李文秀道:「你還記得她麼?」蘇普道:「自然記得。那怎麼會忘記?」李文秀道:「你怎麼不去瞧瞧她的墳墓?」蘇普道:「對!等我們殺了那批強盜,我要那賣酒的老漢人帶我去瞧瞧。」李文秀道:「要是那墳墓上也裂開了一條大縫,你會不會跳進去?」

  蘇普笑道:「那是故事中說的,不會真的是這樣。」李文秀道:「如果那小姑娘很是想念你,日日夜夜的盼望你去陪她,因此墳上真的裂開了一條大縫,你肯跳進墳去,永遠陪她麼?」蘇普嘆了口氣道:「不。那個小姑娘只是我小時的好朋友。這一生一世,我是要陪阿曼的。」說著伸出手去,和阿曼雙手相握。

  李文秀不再問了。這幾句話她本來不想問的,她其實早已知道了答案,可是忍不住還是要問。現下聽到答案,徒然增添了傷心。

  忽然間,遠處有一只天鈴鳥輕輕的唱起來,唱得那麼宛轉動聽,那麼凄涼哀怨。

  蘇普道:「從前,我常常去捉天鈴鳥來玩,玩完之後就弄死了。但那個小女孩很喜歡天鈴鳥,送了一只玉鐲子給我,叫我放了鳥兒。從此我不再捉了,只聽天鈴鳥在半夜裡唱歌。你們聽,唱得多好!」李文秀「嗯」了一聲,問道:「那只玉鐲子呢,你帶在身邊麼?」蘇普道:「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,早就打碎了,不見了。」

  李文秀幽幽的道:「嗯,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,早就打碎了,不見了。」

  天鈴鳥不斷的在唱歌。在寒冷的冬天夜晚,天鈴鳥本來不唱歌的,不知道它有甚麼傷心的事,忍不住要傾吐?

  蘇魯克、車爾庫、駱駝他們的鼾聲,可比天鈴鳥的歌聲響得多。

  第二日天一亮,七人起身吃了乾糧,跟著足印又追。陽光淡淡的,照在身上只微有暖氣。但有了太陽光,誰也不怕惡鬼了。

  追到下午,沙漠中的一道足印變成了兩道。那第二個人顯然不耐煩再踏在前人的腳印之中走路。蘇魯克等都歡呼起來。這是人,不是鬼。然而那是誰?

  七人這時所走的方向,早已不是李文秀平日去師父居所的途徑。她突然想起:「這強盜恐怕不是去和盜夥相會,而是照著手帕上所織的地圖,獨自尋高昌迷宮去了。」她說出了心中的推測,蘇魯克等呆了一陣,齊聲稱是。桑斯兒道:「這一帶沙漠平日半滴水都沒有,漢人強盜不會到這裡來的。」蘇魯克大聲道:「他逃去迷宮,咱們就追到迷宮。就是追到天邊,也要捉到這惡強盜。」

  部族中世代相傳,大戈壁中有一座迷宮,宮裡有數不盡的珍寶,只是誰也不認識去迷宮的道路,在大戈壁中迷了路可不是玩的,因此從來沒有人敢冒險尋訪。但現在有了地圖,沙漠中的冰雪二三十天也不會消盡,後面又有大隊人馬接應,那還怕甚麼?

  何況,蘇魯克向來自負是大草原上的第一勇士。他只盼車爾庫示弱,退縮了不敢再追。可是車爾庫絲毫沒有害怕的模樣。

  李文秀道:「對,我們一起去瞧瞧,到底世上是不是真有一座高昌迷宮。」她想父母為此喪身,如果自己能找到迷宮,也算是完成了父母的遺志。

  阿曼道:「族裡的老人們都說,高昌迷宮中的寶物,能讓天山南北千千萬萬人永遠過快活日子。千百年來這樣傳說,可是誰也找不到。」蘇普喜道:「要是我們找到了,大家都過快活日子,那可真好!」阿曼道:「難道我們現在的日子不快活麼?」蘇普搔搔頭,笑道:「快活得很,快活得很。」他實在想不出,世上還有甚麼東西,能令他過的日子比現在還快活。

  李文秀卻在想:「不論高昌迷宮中有多少珍奇的寶物,也決不能讓我的日子過得快活。」

  在第八天上,七人依著足跡,進入了叢山。山石嶙峋,越行越是難走,好在雪地裡足跡極是明顯,只是山勢險惡,道路崎嶇,其實根本就沒有路,只是跟著前人的足印在山坡山谷間穿行而已,眼見前面路程無窮無盡,雪地裡的兩行足跡似乎直通到地獄中去。

  蘇魯克和車爾庫見四周情勢兇險,心中也早自發毛,但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兀自鬥口。蘇魯克說:「車爾庫,你在渾身發抖,嚇破了膽子可不是玩的。不如就在這裡等我吧,倘若找到財寶,一定分給你一份。」車爾庫說:「這會兒逞英雄好漢,待會兒惡鬼出來,瞧是你先逃呢,還是你兒子先逃?」蘇魯克道:「不錯,咱爺兒倆見了惡鬼還有力氣逃走,總不像你那樣,嚇得跪在地下發抖。」

  兩人說來說去,總是離不開沙漠的惡鬼,再走一會,四下裡已是黑漆漆一片。蘇普道:「噎,便在這裡歇宿,明天再走罷!」蘇魯克還沒回答,車爾庫笑道:「很好,你爺兒倆在這裡歇著,以免危險。阿曼,你跟爹爹來,駱駝,桑斯兒,咱們不怕鬼,走!」蘇魯克「呸」的一聲,在地下吐口唾沫,當先邁步便行。李文秀眼見他二人鬥氣逞強,誰也不肯示弱,只得也跟隨在後。阿曼卻累得要支持不住。蘇普、桑斯兒撿了些枯枝,做成火把。七人在森林之中,尋覓足印而行。黑夜裡走在這般鬼氣森森的所在,誰都心驚肉跳,偶爾夜鳥一聲啼叫,或是樹枝上掉下一塊積雪,都使人嚇一大跳。奇怪的是,森林中竟有道路,雖然長草沒徑,但古道的痕跡還是依稀可辨。

  七人在森林中走了良久,阿曼忽然叫道:「啊喲,不好。」蘇普忙問:「怎麼?」阿曼指著前面路旁的一只閃閃發光的銀鐲,說道:「你瞧,這是我先前掉下的鐲子。」那鐲子在七人之前兩三丈處,卻不知何以忽然會在這裡出現。阿曼道:「我掉了鐲子,心想只得回來時再找,怎麼又會到了這裡?」車爾庫道:「你瞧瞧清楚,到底是不是的。」阿曼不敢去拾,蘇普上前拾了起來,不等阿曼辨認,他早已認出,說道:「沒錯,是她的!」說著將鐲子遞給她。

  阿曼不敢去接,顫聲道:「你……你丟在地下,我不要了。」蘇普道:「難道真是惡鬼玩的把戲?」火光之下,七人的臉色都是十分古怪。

  隔了半晌,李文秀道:「說不定比惡鬼來要糟,咱們走上老路來啦。這條路咱們先前走過的。」霎時之間,人人都想起了那著名的傳說:沙漠中的旅人迷了路,走啊走啊,突然發現了足跡,他大喜若狂,跟著足跡走去,卻不知那便是他自己的足跡,尋了舊路兜了一個圈子又是一個圈子,直走到死。

  大家都不願相信李文秀的話,可是明明阿曼掉下鐲子已經很久,走了半天,忽然在前面路上見到鐲子,那自然是兜了一個圈子,重又走上老路。黑夜之中,疲累之際,誰也沒辨明剛才路上的足印到底只是兩個人的,還是已加上了七個人的。駱駝走上幾步,拿火把一照雪地裡的腳印,叫道:「好多人的腳印,是咱們自己的!」聲音中充滿了懼意。七個人面面相覷。蘇魯克和車爾庫再也不能自吹自擂、譏笑對方了。

  李文秀道:「咱們是跟著那強盜和另外一個人的足跡走的,倘若他們也在兜圈子,那麼過了一會,他們還會走到這裡。咱們就在這裡歇宿,且瞧他們是來不來。」到這地步,人人都同意了她的話。當下掃開路上積雪,打開毛毯,坐了下來。駱駝和桑斯兒生了一堆火,七個人團團坐著。誰也睡不著,誰也不想說話。他們等候陳達海和另外一個人走來,可是又害怕他們真的出現,倘若他們兜了一個圈子又回到舊路上來,只怕自己的命運和他們也會一樣。

  等了良久良久,忽然,聽到了腳步聲。

  七人聽到腳步聲,一齊躍起身來,卻聽那腳步聲突然停頓。在這短短的一忽兒之間,七個人連自己的心跳聲都聽見了。突然間,腳步聲又響了起來,卻是向西北方逐漸遠去。便在此時,一陣疾風吹來,刮起地下一大片白雪,都打在火堆之中,那火登時熄了,四下裡黑漆一團。

  只聽得刷刷刷幾響,蘇魯克、李文秀等六人刀劍一齊出鞘。阿曼「啊」的一聲驚呼,撲在蘇普懷裡。白雪映照之下,刀劍的刀鋒發出一閃閃的光芒。那腳步聲越去越遠,終於聽不見了。

  直到天明,森林中沒再有何異狀。早晨第一縷陽光從樹葉之間射進來,眾人精神為之一振,於是又再覓路前行。走了一會,阿曼發覺左首的灌木壓折了幾根,叫道:「瞧這裡!」蘇普撥開樹木,見地下有兩行腳印,歡呼道:「他們從這裡去了!」阿曼道:「那強盜定是看錯了地圖,兜了個圈子,再從這裡走去,累得咱們驚嚇了一晚。」蘇魯克哈哈大笑,道:「是啊,車爾庫家的膽小鬼嚇了一晚。蘇魯克家的兩個勇士卻只盼惡鬼出現,好揪住惡鬼的耳朵來瞧個明白。」車爾庫一眼也沒瞧他,似乎沒有聽見,突然之間,反過手來掀住了他的耳朵。蘇魯克大叫一聲,砰的便是一拳,打在他背心。車爾庫身子一幌,揪住蘇魯克耳朵的手卻沒放開,只拉得他耳朵上鮮血長流,再一使力,只怕耳朵也拉脫了。

  李文秀見這兩人都已四十來歲年紀,兀自和頑童一般爭鬧不休,一半是真,一半是假,當真令人好笑。只見蘇魯克和車爾庫砰砰砰的互毆數拳,這才分開。一個鼻青,一個眼腫。

  兩人一路爭吵,一路前行。這時道路高低曲折,十分難行,一時繞過山坳,一時鑽進山洞,若不是有雪地中的足跡領路,萬難辨認。李文秀心想:「這迷宮果是隱密之極,若無地圖指引,怎能找尋得到?」

  行到中午,各人一晚沒睡,都已疲累之極,只有李文秀此時內功修為已頗有根基,仍是神采亦亦。蘇普道:「爹,阿曼走不動啦,咱們歇一些吧!」蘇魯克還未回答,只聽得走在最前面的車爾庫大叫一聲:「啊!」蘇魯克搶上前去,轉過了一排樹木,只見對面一座石山上嵌著兩扇鐵鑄的大門。門上鐵鏽斑駁,顯是歷時已久的舊物。

  七人齊聲歡呼:「高昌迷宮!」快步奔近。蘇魯克伸手用力一推鐵門,兩扇門竟是紋絲不動,車爾庫道:「那惡賊在裡面上了閂。」阿曼細看鐵門周圍有無機括,但見那門宛如天生在石山中一般,竟無半點縫隙。阿曼拉住門環,向左一轉,轉之不動,這迷宮建成已不知有幾百年,雖然大漠之中十分乾燥,但鐵門也必生鏽,就算有機括動也該轉不動了,那知她再向右轉,居然甚是鬆動。她轉了幾轉,蘇魯克和車爾庫本來大力推門,突然鐵門向裡打開,兩人出其不意,一齊摔了進去。兩人一驚之下,大笑著爬起身來。

  門內是條黑瀋瀋的長甬道,蘇普點燃火把,一手執了,另外一手拿著長刀,當先領路。走完甬道,眼前出現了三條岔道。迷宮之內並無雪地足跡指引,不知那兩人向那一條路走去。各人俯身細看,見左首和右首兩條路上都有淡淡的足跡。

  蘇魯克道:「四個走左邊的,三個走右邊的,待會兒再在這裡會合。」李文秀道:「那不好!這地方既然叫作迷宮,道路一定曲折,咱們還是一起的好。」蘇魯克搖頭道:「諒這山洞之中,能有多大地方?漢人生來膽小,真沒法子。」他話是這麼說,但七個人還是一齊走了,見右首一條路寬些,便都向右行。

  只走出十餘丈遠,蘇魯克便想:「這漢人的話倒是不錯。」只見前面又出現了岔路。七個人細細辨認腳印,一路跟蹤而進,有時岔路上兩邊都有腳印,只得任意選一條路。走了好半天,山洞中岔路不知凡幾,每到一處岔路,阿慢便在山壁上用力劃下記號,以免回出來時找不到原路。突然之間,眼前豁然開朗,出現一大片空地,盡頭處又有兩扇鐵門,嵌在大山岩中。

  七個人走過空地,來到門前。蘇魯克又去轉門環,不料這扇門卻是虛掩的,輕輕一踫,便「呀」的一聲開了。七人走了進去,只見裡面是一間殿堂,四壁供的都是泥塑木雕的佛像,從這殿堂進去,連綿不斷的是一列房舍。每一間房中大都供有佛像。偶然在壁上見到幾個漢文,寫的是「高昌國國王」,「文泰」,「大唐貞觀十三年」等等字樣。有一座殿堂中供的都是漢人塑像,中間一個老人,匾上寫的是「大成至聖先師孔子位」,左右各有數十人,寫著「顏回」、「子路」、「子貢」、「子夏」、「子張」等名字。蘇魯克一見到這許多漢人塑像,眉頭一皺,轉頭便走。

  李文秀心想:「這裡的人都信回教,怎麼迷宮裡供的既有佛像,又有漢人?壁上寫的又都是漢字,真是奇怪之極。」

  七人過了一室,又是一室,只見大半宮室已然毀圯,有些殿堂中堆滿了黃沙,連門戶也有堵塞的。迷宮中的道路本已異常繁複曲折,再加上牆倒沙阻,更是令人暈頭轉向。有時通道上出現幾具白骨骷髏,宮中的器物用具卻都不是回疆所有,李文秀依稀記得,這些都是中土漢人的物事。只把各人看得眼花撩亂,稱異不止。但傳說中的甚麼金銀珠寶卻半件也沒有。

  七人沿著一條黑瀋瀋的甬道向前走去,突然之間,前面一個陰森森的聲音喝道:「我在這裡已安安靜靜的住了一千年,誰也不敢來打擾我。那一個大膽過來,立刻就死!」說的是哈薩克語,音調十分純正,聲音並不甚響,卻是聽得清清楚楚。

  阿曼驚道:「是惡鬼!他……他說在這裡已住了一千年。」拉著蘇普的手,向後退了幾步。駱駝叫道:「這是人,不是鬼!」高舉火把,向前走去。桑斯兒不甘示弱,搶上幾步,和他並肩而行,剛走到一個彎角上,驀地裡兩人齊聲大叫,身子向後摔了出來。眾人大吃一驚,蘇魯克和車爾庫拋去手中火把,搶上扶起。只聽得前面傳來一陣桀桀怪笑,那聲音道:「我在這裡已住了一千年,住了一千年。進來的一個個都死。」

  車爾庫更不多想,抱了駱駝急奔而出,蘇魯克抱了桑斯兒,和餘人跟著出去,但聽得怪笑之聲充塞了甬道。來到天井中,看駱駝和桑斯兒時,兩人口角流出鮮血,竟已一齊斃命。五人面面相覷,又是難過,又是驚恐。

  阿曼道:「這惡鬼不許人去……去打擾,咱們快走吧!」

  到這地步,蘇魯克和車爾庫那裡還敢逞什麼剛勇?抱了兩具尸體,循著先前所劃的記號,回到了迷宮之外。

  車爾庫死了兩名心愛的弟子,心裡十分難過,不住的拭淚。蘇魯克再也不譏諷他了,反而出言安慰,又道:「那兩個漢人強盜進了迷宮之後影蹤全無,定是也給宮裡的惡鬼弄死了,那也好,叫這兩個強盜沒好下場。」阿曼道:「咱們從原路回去吧,以後……以後永遠別來這地方了。」車爾庫道:「咱們族人大隊人馬就快到來,可得告訴他們,別讓兄弟們闖進宮去,一個個的死於非命。」蘇魯克道:「對!只要是在迷宮之外,那……那就沒有幹系。」

  是不是真的沒有幹系,那可誰也不知道。為了穩妥起見,五個人直退出六七里地,到了一大片曠地上,這才停住。蘇魯克道:「惡鬼怕太陽,要走過這片曠地,非曬到太陽不可。」阿曼道:「晚上呢?」蘇魯克搔了搔頭皮,無法回答。

  幸好沒到晚上,第一隊人馬已經趕到。蘇魯克等忙將發現迷宮、宮中有惡鬼害人的事說了。

  雖然人多膽壯,但誰也沒有提議前去探險。過得兩個時辰,第二隊、第三對先後到來,數百人便在地曠上露宿。每隔得十餘人,便點起了一堆大火,料想惡鬼再兇,也必怕了這許多火堆。

  李文秀倚在一塊岩石之旁,心裡在想:「我爹爹媽媽萬里迢迢的從中原來到回疆,為的是找高昌迷宮。他們沒找到迷宮,就送了性命。其實就算找到了,多半也會給宮裡的惡鬼害死,除非他們一聽到惡鬼的聲音立刻就退出。可是爹爹媽媽一身武功,一定不肯聽惡鬼的話。唉,人的武功再高,又那裡鬥得過鬼怪?」忽然背後腳步聲輕響,一人走了過來,低聲叫道:「阿秀。」

  李文秀大喜,跳起身來,叫道:「計爺爺,你也來了。」計老人道:「我不放心你,跟著大夥兒來瞧著你。」李文秀心中感激,拉住他手,說道:「道上很難走,你年紀這麼大了,辛苦得很,快坐下歇歇。」

  計老人剛在她身邊坐下,忽聽得西方響起幾下尖銳的梟鳴之聲,異常刺耳難聽。眾人不禁齊向鳴聲來處望去,只見白晃晃的一團物事,從黑暗中迅速異常的衝來,衝到離眾人約莫四丈之處,猛地直立不動,看上去依稀是個人形,火光映照下,只見這鬼怪身披白色罩袍,滿臉都是鮮血,白袍上也是血跡淋漓,身形高大之極,至少比常人高了五尺。靜夜看來,恐怖無比。那鬼怪陡然間雙手前伸,十根指甲比手指還長,滿手也都是鮮血。

  眾人屏息凝氣,寂無聲息的望著他。

  那鬼怪桀桀怪笑,尖聲道:「我在迷宮裡已住了一千年,不許誰來打擾,誰叫你們這樣大膽?」說的是哈薩克語,正是李文秀日間在迷宮中聽到的聲音。那鬼怪慢慢轉身,雙手對著三丈外的一匹馬,叫道:「給我死!」突然間回過身來,疾馳而去,片刻間走得無影無蹤。

  這鬼怪突然而來,突然而去,氣勢懾人,直等他走了好一會,眾人方纔驚呼出來。只見他雙手指過的那匹馬四膝跪倒,翻身斃命。眾人擁過去看時,但見那馬周身沒半點傷痕,口鼻亦不流血,卻不知如何,竟是中了魔法而死。

  眾人都說:「是鬼,是鬼。」有人道:「我早說大戈壁中有鬼。」有人道:「那迷宮千年無人進去,自然有鬼怪看守。」又有人道:「聽說鬼怪無腳,瞧瞧那鬼有沒腳印。」當下眾人拿了火把,順著那鬼怪的去路瞧去,但見沙地之上每隔五尺便是一個小小的圓洞,人的腳印既不會這樣細細一點,而兩點之間,相距又不會這樣遠。

  這樣一來,各人再無疑義,都認定是迷宮中的鬼怪作祟,大家都說:「不論迷宮中有甚麼東西,那也不能要了。明天一早,大家快快回去。」

  整晚人人心驚膽戰,但第二天太陽一出來,忽然之間,每個人心裡都不怎麼怕了。有些年青人商量著要去迷宮瞧瞧。蘇魯克和車爾庫厲聲喝阻,說道便是要去迷宮,也得商議出一個好法子來。

  可是商議了一整天,又有甚麼好法子?唯一的結果,是大家同意在這裡住一晚,明天再從長計議。

  將近亥時,便是昨晚鬼怪出現的時刻,只聽得西方又響起了三下尖銳的梟鳴,眾人毛骨悚然。但見那白衣長腿、滿身血污的鬼怪又飛馳而來,在數丈外遠遠站定,尖聲說道:「你們還不回去?哼,再在這裡附近逗留一晚,一個一個,叫他都不得好死,我在宮裡住了一千年,誰都不敢進來,你們這樣大膽!」說到這裡,慢慢轉身,雙手指著遠處一個青年,叫道:「給我死!」說了這三個字,猛地裡回過身來,疾馳而去,月光下但見他越走越遠,終於不見。

  只見那青年慢慢委頓,一句話也不說,就此斃命,身上仍是沒半點傷痕。昨晚還不過害死一匹馬,今日卻害死了一個壯健的青年。

  這樣一來,還有誰敢再逗留?何況聽得蘇魯克他們說,迷宮中根本沒有甚麼珍寶,連一塊金子銀子也沒有。若不是天黑,大家早就往來路疾奔了。次日天色微明,眾人就亂哄哄的快步回去。

  李文秀昨天已去仔細看過了那匹馬的尸體,這時再去看那青年的尸體,心下更無懷疑,自言自語的道:「這不是惡鬼!」忽然身後有人顫聲道:「是惡鬼,是惡鬼!阿秀,這比惡鬼還要可怕,咱們快走。」原來不知甚麼時候,計老人已到了她的身後。

  李文秀嘆了口氣,道:「好,咱們走吧!」

  忽然間聽得蘇普長聲大叫:「阿曼,阿曼,你在那裡?」車爾庫驚道:「阿曼沒跟你在一起嗎?」他也縱聲大叫:「阿曼,阿曼!咱們回去啦。」來回奔跑找尋女兒。

  蘇普一面大叫「阿曼!」一面奔上小丘,四下了望,忽然望見西邊路上有一塊花頭巾,似是阿曼之物,急忙奔將過去,拾起一看,正是阿曼的頭巾。他一急非同小可,叫道:「阿曼給惡鬼捉去了!」

  這時眾族人早已遠去,聯絡駝、桑斯兒、以及另一個青年的尸身都已抬去,當地只剩下蘇魯克、車爾庫、蘇普、李文秀、計老人五人。蘇魯克等聽得蘇普的驚呼之聲,忙奔過去詢問。

  蘇普拿著那個花頭巾,氣急敗壞的道:「這是阿曼的。她……她……她給惡鬼捉去了。」李文秀問道:「什麼時候捉去的?」蘇普道:「我不知道。一定是昨晚半夜裡。她…她跟女伴們睡在一起的,今早我就找她不到了。」他呆了一陣,忽然向著迷宮的方向發足狂奔,叫道:「我要去跟阿曼死在一起。」

  阿曼既給惡鬼捉去了,他自然沒本事救她回來。但阿曼既然死了,他也不想活了。

  蘇魯克叫道:「蘇普,蘇普,小傻子,快回來,你不怕死嗎?」見兒子越奔越遠,愛子之情終於勝過了對惡鬼的恐懼,於是隨後追去。車爾庫一呆,叫道:「阿曼,阿曼!」也跟了去。

  計老人搖搖頭,道:「阿秀,咱們回去吧。」李文秀道:「不,計爺爺,我得去救他們。」計老人道:「你鬥不過惡鬼的。」李文秀道:「不是惡鬼,是人。」計老人忽然伸出左手,緊緊握住了李文秀的手臂,顫聲道:「阿秀,就算是人,他也比惡鬼還要可怕。你聽我話,咱們回去吧,走得遠遠的。咱們是漢人,別在回疆住了,你和我一起回中原去。」

  李文秀眼見蘇普等三人越奔越遠,心中焦急,用力一掙,那知計老人雖然年邁,手勁竟是大得異乎尋常,接連使勁,都是沒能掙脫。她叫道:「快放開我!蘇普,蘇普,會給他害死的!」

  計老人見她脹紅了臉,神情緊迫,不由得嘆了口氣,放鬆了她手臂,輕聲道:「為了這個哈薩克少年,你什麼都不顧了!」

  李文秀手臂上一鬆,立即轉身飛奔,也沒聽見計老人的說話。一口氣奔到迷宮之前,只見蘇普手舞長刀,正在大叫大嚷:「該死的惡鬼,你害死了阿曼,連我也一起害死吧。阿曼死了,我也不要活了!我是蘇普,你出來,我跟你決鬥!你怕了我嗎?」他伸手去轉門環,但心神混亂之下,轉來轉去都推不開門。

  蘇魯克在一旁叫道:「蘇普,傻小子,別進去!」蘇普卻那裡肯聽?

  李文秀見到他這般痴情的模樣,心中又是一酸,大聲道:「阿曼沒有死!」

  蘇普陡然間聽到這句話,腦筋登時清醒了,轉身問道:「阿曼沒有死?你怎……怎麼知道?」李文秀道:「迷宮裡的不是惡鬼,是人!」蘇普、蘇魯克、車爾庫三人齊聲道:「明明是惡鬼,怎麼是人?」

  李文秀道:「這是人扮的。他用一種極微細的劇毒暗器射死了馬匹和人,傷痕不容易看出來。他腳下踩了高蹺,外面用長袍罩住了,所以在沙地中行走沒有腳印,身材又這麼高,走起來這麼快。」她另外有兩句話卻沒有說:「我知道這人是誰,因為我認得他放暗器的手法。在死馬和那青年的尸體上,我也已找到了暗器的傷痕。」

  這些解釋合情合理,可是蘇魯克等一時卻也難以相信。這時計老人也已到了,他緩緩的道:「我知道是厲害的惡鬼,大家別進迷宮,免得送了性命。我是老人,說話一定不錯的。」

  蘇普道:「是惡鬼也罷、是人也罷,我總是要去……要去救阿曼。」他盼望這惡鬼果真如李文秀所說是人扮的,那麼便有了搭救阿曼的指望。他又去旋轉門環,這一次卻轉開了。

  李文秀道:「我跟你一起去。」蘇普轉過頭來,心中說不出的感激,說道:「李英雄,你別進去了,很危險的。」李文秀道:「不要緊,我陪著你,就不會危險。」蘇普熱淚盈眶,顫聲道:「多謝,謝謝你。」李文秀心想:「你這樣感激我,只不過是為了阿曼。」轉頭對計老人道:「計爺爺,你在這裡等我。」計老人道:「不!我跟你一起進去,那……那人很兇惡的。」李文秀道:「你年紀這樣大了,又不會武功,在外面等著我好了。我不會有危險的。」計老人道:「你不知道,非常非常危險的。我要照顧你。」

  李文秀拗不過他,心想:「你能照顧我甚麼?反而要我來照顧你才是。」當下五個人點起了火把,尋著舊路又向迷宮裡進去。

  五人曲曲折折的走了良久。蘇普一路上大叫:「阿曼,阿曼,你在那裡?」始終不聽見甚麼聲音。李文秀心想:「還是把他嚇走了的好。」說道:「咱們一起大叫,說大隊人馬來救人啦,說不定能將那惡人嚇走。」蘇魯克、車爾庫和蘇普依計大叫:「阿曼,阿曼,你別怕,咱們大隊人馬來救你啦。」迷宮中殿堂空廓,一陣陣回聲四下震盪。

  又走了一陣,忽聽得一個女子尖聲大叫,依稀正是阿曼。蘇普循聲奔去,推開一扇門,只見阿曼縮在屋角之中,雙手被反綁在背後。兩人驚喜交集,齊聲叫了出來。

  蘇普搶上去鬆開了她的綁縛,問:「那惡鬼呢?」阿曼道:「他不是鬼,是人。剛才他還在這裡,聽到你們的聲音,便想抱了我逃走,我拚命掙扎,他聽得你們人多,就匆匆忙忙的逃走了。」

  蘇普舒了口氣,又問:「那……那是怎麼樣一個人?他怎麼會將你捉了來?」阿曼道:「一路上他綁住了我眼睛,到了迷宮,黑瀋瀋的,始終沒能見到他的相貌。」蘇普轉頭瞧著李文秀,眼光中滿是感激之情。

  阿曼轉向車爾庫,說道:「爹,這人說他名叫瓦耳拉齊,你認……」他一言未畢,車爾庫和蘇魯克齊聲叫了出來:「瓦耳拉齊!」這兩人一聲叫喚,含意非常明白,他們不但知道瓦耳拉齊,而且還對他十分熟悉。

  車爾庫道:「這人是瓦耳拉齊?決計不會的。他自己說叫做瓦耳拉齊?你沒聽錯?」

  阿曼道:「他說他認得我媽。」

  蘇魯克道:「那就是了,是真的瓦耳拉齊。」車爾庫喃喃的道:「他認得你媽?是瓦爾拉齊?怎…怎麼會變成了迷宮裡的惡鬼?」阿曼道:「他不是鬼,是人。他說他從小就喜歡我媽,可是我媽不生眼珠子,嫁了我爹爹這個大混蛋……啊喲,爹,你別生氣,是這壞人說的。」蘇魯克哈哈大笑,說道:「瓦耳拉齊是壞人,可是這句話倒沒說錯,你爹果然是個大混…」車爾庫一拳打去。蘇魯克一笑避開,又道:「瓦耳拉齊從前跟你爹爹爭你媽,瓦耳拉齊輸了。這人不是好漢子,半夜裡拿了刀子去殺你爹爹。你瞧,他耳朵邊這個刀疤,就是給瓦耳拉齊砍的。」眾人一齊望向車爾庫,果見他左耳邊有個長長的刀疤。這疤痕大家以前早就見到了,不過不知其來歷而已。

  阿曼拉著父親的手,柔聲道:「爹,那時你傷得很厲害麼?」車爾庫道:「你爹雖然中了他的暗算,但還是打倒了他,把他掀在地下,綁了起來。」說這幾句話時,語氣中頗有自豪之意,又道:「第二天族長聚集族人,宣佈將這壞蛋逐出本族,永遠不許回來,倘若偷偷回來,便即處死。這些年來一直就沒見他。這傢伙躲在這迷宮裡幹什麼?你怎麼會給他捉去的?」

  阿曼道:「今朝天快亮時,我起來到樹林中解手,那知道這壞人躲在後面,突然撲了過來,按住我嘴巴,一直抱著我到了這裡。他說他得不到我媽,就要我來代替我媽。我求他放我回去,我說我媽不喜歡他,我也決計不會喜歡他的。他說:『你喜歡也好,不喜歡也好,總只你是我的人了。那些哈薩克膽小鬼,沒一個敢進迷宮來救你的。』他的話不對,爹,蘇魯克伯伯,你們都是英雄,還有李英雄,蘇普,計爺爺也來了,幸虧你們來救我。」車爾庫恨恨的道:「他害死了駱駝,桑斯兒,咱們快追,捉到他來處死。」

  李文秀本已料到這假扮惡鬼之人是誰,那知道自己的猜想竟完全錯了,不禁暗暗慚愧,實不該冤枉了好人,幸好心裡的話沒說出口來,又想:「怎麼這個哈薩克人也會發毒針?發針的手法又一模一樣?難道他也是跟我師父學的?」

  蘇魯克等既知惡鬼是瓦耳拉齊假扮,那裡還有什麼懼怕?何況素知這人武功平平,一見面,還不手到擒來?車爾庫為了要報殺徒之仇,高舉火把,當先而行。

  計老人一拉李文秀的衣袖,低聲道:「這是他們哈薩克人自己族裡的事,咱們不用理會,在外面等著他們吧。」李文秀聽他語音發顫,顯是害怕之極,柔聲道:「計爺爺,你坐在那邊天井裡等我,好不好?那個哈薩克壞人武功很強的,只怕蘇……蘇魯克他們打不過,我得幫著他們。」計老人嘆了口氣,道:「那麼我也一起去。」李文秀向他溫柔一笑,道:「這件事快完結了,你不用擔心。」計老人和她並肩而行,道:「這件事快完結了,完結之後,我要回中原去了。阿秀,你和我一起回去嗎?」

  李文秀心裡一陣難過,中原故鄉的情形,在她心裡早不過是一片模糊的影子,她在這大草原上住了十二年,只愛這裡的烈風、大雪、黃沙、無邊無際的平野、牛羊,半夜裡天鈴鳥的歌聲……

  計老人見她不答,又道:「我們漢人在中原,可比這裡好得多了,穿得好,吃得好。你計爺爺已積了些錢,回去咱們可以舒舒服服的。中原的花花世界,比這裡繁華百倍,那才是人過的日子。」李文秀道:「中原這麼好,你怎麼一直不回去?」

  計老人一怔,走了幾步,才緩緩的道:「我在中原有個仇家對頭,我到回疆來,是為了避禍。隔了這麼多年,那仇家一定死了。阿秀,咱們在外面等他們吧。」李文秀道:「不,計爺爺,咱們得走快些,別離得他們太遠。」計老人「嗯、嗯」連聲,腳下卻絲毫沒有加快。李文秀見他年邁,不忍催促。

  計老人道:「回到了中原,咱們去江南住。咱們買一座莊子,四周種滿了楊柳桃花,一株間著一株,一到春天,紅的桃花,綠的楊柳,黑色的燕子在柳枝底下穿來穿去。阿秀,咱們再起一個大魚池,養滿了金魚,金色的、紅色的、白色的、黃色的,你一定會非常開心…再比這兒好得多了……」

  李文秀緩緩搖了搖頭,心裡在說:「不管江南多麼好,我還是喜歡住在這裡,可是……這件事就要完結了,蘇普就會和阿曼結婚,那時候他們會有盛大的刁羊大會、摔角比賽、火堆旁的歌舞……」她抬起頭來,說道:「好的,計爺爺,咱們回家之後,第二天就動身回中原去。」計老人眼中突然閃出了光輝,那是喜悅無比的光芒,大聲道:「好極了!咱們回家之後,第二天就動身回中原去。」

  忽然之間,李文秀有些可憐那個瓦耳拉齊起來。他得不到自己心愛的人,又給逐出了本族,一直孤零零的住在這迷宮裡。阿曼是十八歲,他在這迷宮裡已住了二十年吧?或許還更長久些。

  「瓦耳拉齊!站住!」

  突然前面傳來了車爾庫的怒喝。李文秀顧不得再等計老人,急忙尋聲奔去。

  走到一座大殿門口,只見殿堂之中,一人竄高伏低,正在和手舞長刀的車爾庫惡鬥。那人空著雙手,身披白色長袍,頭上套著白布罩子,只露出了兩個眼孔,頭罩和長袍上都染滿了血漬,正是前兩晚假扮惡鬼那人的衣服,自便是擄劫阿曼的瓦耳拉齊了,只是這時候他腳下不踩高蹺,長袍的下擺便翻了上來纏在腰間。

  蘇魯克、蘇普父子見車爾庫手中有刀而對方只是空手,料想必勝,便不上前相助,兩人高舉火把,口中吆喝著助威。

  李文秀只看得數招,便知不妙,叫道:「小心!」正欲出手,只聽得砰的一聲,車爾庫右胸已中了一掌,口噴鮮血,直摔出來。蘇魯克父子大驚,一齊拋去手中火把,挺刀上前,合攻敵人。兩根火把掉在地下兀自燃燒,殿中卻已黑瀋瀋地僅可辨物。

  李文秀提著流星錘,叫道:「蘇普,退開!蘇魯克伯伯,退開,我來鬥他。」蘇魯克怒道:「你退開,別大呼小叫的。」一柄長刀使將開來,呼呼生風。他哈薩克的刀法另成一路,卻也是剛猛狠辣。只是瓦耳拉齊身手靈活之極,驀地裡飛出一腿,將蘇普手中的長刀踢飛了。

  李文秀忙將流星錘往地下一擲,縱身而上,接住半空中落下的長刀,刷刷兩刀,向瓦耳拉齊砍去。她跟師父學的是拳腳和流星錘,刀法並未學過,只是此刻四人纏鬥,她錘法未臻一流之境,一使流星錘,非誤傷了蘇魯克父子不可,只得在拳腳中夾上刀砍,凝神接戰。蘇魯克失了兵刃,出拳揮擊。瓦耳拉齊以一敵三,仍佔上風。

  鬥得十餘合,瓦耳拉齊大喝一聲,左拳揮出,正中蘇魯鼻樑,跟著一腿,踢中了蘇魯克的小腹。蘇魯克父子先後摔倒,再也爬不起來。原來瓦耳拉齊的拳腳中內力深厚,擊中後極難抵擋,蘇魯克雖然悍勇,又是皮粗肉厚,卻也經受不起。

  這一來,變成了李文秀獨鬥強敵的局面,左支右絀,登時便落在下風。瓦耳拉齊喝道:「快出去,就饒你的小命。」李文秀眼見自己若撤退一逃,最多是拉了計老人同走,蘇普等三人非遭毒手不可,當下奮不顧身,拼力抵禦。瓦耳拉齊左手一揚,李文秀向右一閃,那知他這一下卻是虛招,右掌跟著疾劈而下,噗的一聲,正中她左肩。李文秀一個踉蹌,險些摔倒,心中便如電光般閃過一個念頭:「這一招『聲東擊西』,師父教過我的,怎地忘了?」瓦耳拉齊喝道:「你再不走,我要殺你了!」

  李文秀忽然間起了自暴自棄的念頭,叫道:「你殺死我好了!」縱身又上,不數招,腰間中了一拳,痛得拋下長刀蹲下身來,心中正叫:「我要死了!」忽然身旁呼的一聲,有人撲向瓦耳拉齊。

  李文秀在地下一個打滾,回頭看時,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,卻原來計老人右手拿著一柄匕首,展開身法,已和瓦耳拉齊鬥在一起。但見計老人身手矯捷,出招如風,竟是絲毫沒有龍鍾老態。

  更奇的是,計老人舉手出足,招數和瓦耳拉齊全無分別,也便是她師父華輝所授的那些武功。李文秀隨即省悟:「是了,中原的武功都是這樣的。計爺爺和這哈薩克惡人都學過中原的武功,計爺爺原來會武功的,我可一直不知道。」

  眼見二人越鬥越緊,瓦耳拉齊忽然尖聲叫道:「馬家駿,你好!」計老人身子一顫,向後退了一步,瓦耳拉齊左手一揚,使的正是半招「聲東擊西」。計老人卻不上他當,匕首向右戳出,那知瓦耳拉齊卻不使全這下半招「聲東擊西」,左手疾掠而下,一把抓住計老人的臉,硬生生將他一張面皮揭了下來。

  李文秀、蘇魯克、阿曼三人齊聲驚呼。李文秀更是險些便暈了過去。

  只見瓦耳拉齊跳起身來,左一腿,右一腿,雙腿鴛鴦連環,都踢中在計老人身上,便在這時,白光一閃,計老人匕首脫手激射而出,插入了敵人的小腹。

  瓦耳拉齊慘呼一聲,雙拳一招」五雷轟頂」,往計老人天靈蓋猛擊下去。李文秀知道這兩拳一擊下去,計老人再難活命,當下奮起平生之力,躍過去舉臂力格,喀喇一響,雙臂只震得如欲斷折。霎時之間,兩人勢成僵持,瓦耳拉齊雙拳擊不下來,李文秀也無法將他格開。

  蘇魯克這時已可動彈,跳起身來,奮起平生之力,一拳打在瓦耳拉齊下頦。瓦耳拉齊向後摜出,在牆上一撞,軟倒在地。

  李文秀叫道:「計爺爺,計爺爺。」扶起計老人,她不敢睜眼,料想他臉上定是血肉模糊,可怖之極,那知眼開一線,看到的竟是一張壯年男子的臉孔。她吃了一驚,眼睛睜大了些,只見這張臉鬍子剃得精光,面目頗為英俊,在時明時暗的火把光芒下,看來一片慘白,全無血色,這人不過三十多歲,只有一雙眼睛的眼神,卻是向來所熟悉的,但配在這張全然陌生的臉上,反而顯得說不出的詭異。

  李文秀呆了半晌,這才「啊」的一聲驚呼,將計老人的身子一推,向後躍開。她身上受了拳腳之傷,落下來時站立不穩,坐倒在地,說道:「你……你……」

  計老人道:「我…我不是你計爺爺,我…我…」忽然哇的一聲,噴出一大口鮮血來,說道:「不錯,我是馬家駿,一直扮作了個老頭兒。阿秀,你不怪我嗎?」這一句「阿秀」,仍是和十年來一般的充滿了親切關懷之意。李文秀道:「我不怪你,當然不怪你。你一直待我是很好很好的。」她瞧瞧馬家駿,瞧瞧靠在牆上的瓦耳拉齊,心中充滿了疑團。

  這時阿曼已扶起了父親,替他推拿胸口的傷處。蘇魯克、蘇普父子拾起了長刀,兩人一跛一拐的走到瓦耳拉齊身前。

  瓦耳拉齊道:「阿秀,剛才我叫你快走,你為什麼不走?」

  他說的是漢語,聲調又和她師父華輝完全相同,李文秀想也沒想,當即脫口而出:「師父!」

  瓦耳拉齊道:「你終於認我了。」伸手緩緩取下白布頭罩,果然便是華輝。

  李文秀又是驚訝,又是難過,搶過去伏在他的腳邊,叫道:「師父,師父,我真的不知道是你。我…我起出猜到是你,但他們說你是哈薩克人瓦耳拉齊,你自己又認了。」瓦耳拉齊澀然道:「我是哈薩克人,我是瓦耳拉齊!」李文秀奇道:「你……你不是漢人?」瓦耳拉齊道:「我是哈薩克人,族裡趕了我出來,永遠不許我回去。我到了中原,漢人的地方,學了漢人的武功,嘿嘿,收了漢人做徒弟,馬家駿,你好,你好!」

  馬家駿道:「師父,你雖於我有恩,可是……」李文秀又是大吃了一驚,道:「計爺爺,你……他……他也是你師父?」

  馬家駿道:「你別叫我計爺爺。我是馬家駿。他是我師父,教了我一身武功,同我一起來到回疆,半夜裡帶我到哈薩克的鐵延部來,他用毒針害死了阿曼的媽媽……」他說的是漢語。李文秀越聽越奇,用哈薩克語問阿曼道:「你媽是給他用毒針害死的?」

  阿曼還沒回答,車爾庫跳起身來,叫道:「是了,是了。阿曼的媽,我親愛的雅麗仙,一天晚上忽然全身烏黑,得疾病死了,原來是你瓦耳拉齊,你這惡棍,是你害死她的。」他要撲過去和瓦耳拉齊拚命,但重傷之餘,稍一動彈便胸口劇痛,又倒了下去。

  瓦耳拉齊道:「不錯。雅麗仙是我殺死的,誰教她沒生眼珠,嫁了你這大混蛋,又不肯跟我逃走?」車爾庫大叫:「你這惡賊,你這惡賊!」

  馬家駿以哈薩克語道:「他本來要想殺死車爾庫,但這天晚上車爾庫不知道那裡去了,到處找他不到。我師父自己去找尋車爾庫,要我在水井裡下毒,把全族的人一起毒死。可是我們在一家哈薩克人家裡借宿,主人待我很好,盡他們所有的款待,我想來想去,總是下不了手。我師父回來,說找不到車爾庫,一問之下,知道我沒聽命在水井裡下毒,他就大發脾氣,說我一定會洩露他的秘密,定要殺了我滅口。他逼得到實在狠了,於是我先下手為強,出其不意的在他背心上射了三枚毒針。」瓦耳拉齊恨恨的道:「你這忘恩負義的狗賊,今日總教你死在我的手裡。」

  馬家駿對李文秀道:「阿秀,那天晚上你跟陳達海那強盜動手,一顯示武功,我就知道你是跟我師父學的,就知道那三枚毒針沒射死他。」瓦耳拉齊道:「哼,憑你這點兒臭功夫,也射得死我?」馬家駿不去理他,對李文秀道:「這十多年來我躲在回疆,躲在鐵延部裡,裝做了一個老人,就是怕師父沒死。只有這個地方,他是不敢回來的。我一知道他就在附近,我第一個念頭,就是要逃回中原去。」

  李文秀見他氣息漸漸微弱,知他給瓦耳拉齊以重腳法接連踢中兩下,內臟震裂,已然難以活命,活過頭來看瓦耳拉齊時,他小腹上那把匕首直沒至柄,也是已無活理。自己在回疆十年,只有這兩人是真正照顧自己、關懷自己的,那知他兩人恩怨牽纏,竟致自相殘殺,兩敗俱傷。她眼眶中充滿了淚水,問馬家駿道:「計……馬大叔,你……你既然知道他沒死,而且就在附近,為甚麼不立刻回中原去?」

  馬家駿嘴角邊露出凄然的苦笑,輕輕的道:「江南的楊柳,已抽出嫩芽了,阿秀,你獨自回去吧,以後……以後可得小心,計爺爺,計爺爺不能照顧你了……」聲音越說越低,終於沒了聲息。

  李文秀撲在他身上,叫道:「計爺爺,計爺爺,你別死。」

  馬家駿沒回答她的問話就死了,可是李文秀心中卻已明白得很。馬家駿非常非常的怕他的師父,可是非但不立即逃回中原,反而跟著她來到迷宮;只要他始終扮作老人,瓦耳拉齊永遠不會認出他來,可是他終於出手,去和自己最懼怕的人動手。那全是為了她!

  這十年之中,他始終如爺爺般愛護自己,其實他是個壯年人。世界上親祖父對自己的孫女,也有這般好嗎?或許有,或許沒有,她不知道。

  殿上地下的兩根火把,一根早已熄滅了,另一根也快燒到盡頭。

  蘇魯克忽道:「真是奇怪,剛才兩個漢人跟一個哈薩克人相打,我想也不想,過去一拳,就打在那個哈薩克人的臉上。」李文秀問道:「那為甚麼?為甚麼你忽然幫漢人打哈薩克人?」蘇魯克搔了搔頭,道:「我不知道。」隔了一會,說道:「你是好人,他是壞人!」

  他終於承認:漢人中有做強盜的壞人,也有李英雄那樣的好人,(那個假扮老頭兒的漢人,不肯在水井中下毒,也該算好人吧?)哈薩克人中有自己那樣的好人,也有瓦耳拉齊那樣的壞人。

  李文秀心想:「如果當年你知道了,就不會那樣狠狠的鞭打蘇普,一切就會不同了。可是,真的會不同嗎?就算蘇普小時候跟我做好朋友,他年紀大了之後,見到了阿曼,還是會愛上她的。人的心,真太奇怪了,我不懂。」

  蘇魯克大聲道:「瓦耳拉齊,我瞧你也活不成了,我們也不用殺你,再見了!」瓦耳拉齊突然目露兇光,右手一提。李文秀知他要發射毒針,叫道:「師父,別--」

  就在這時,一個火星爆了開來,最後一個火把也熄滅了,殿堂中伸手不見五指。瓦耳拉齊就是想發毒針害人,也已取不到準頭。李文秀叫道:「你們快出去,誰也別發出聲響。」

  蘇魯克、蘇普、車爾庫和阿曼四人互相扶持,悄悄的退了出去。大家知道瓦耳拉齊的毒針厲害,他雖命在頃刻,卻還能發針害人。四人退出殿堂,見李文秀沒有出來,蘇普叫道:「李英雄,李英雄,快出來。」李文秀答應了一聲。

  瓦耳拉齊道:「阿秀,你…你也要去了嗎?」聲音甚是凄涼。李文秀心中不忍,暗想他雖然做了許多壞事,對自己可畢竟是很好的,讓他一個人在這黑暗中等死,實在是太殘忍了,於是坐了下來,說道:「師父,我在這裡陪你。」

  蘇普在外面又叫了幾聲。李文秀大聲道:「你們先出去吧,我等一會出來。」蘇普叫道:「這人很兇惡的,李英雄,你可得小心了。」李文秀不再回答。

  阿曼道:「你怎麼老是叫她李英雄,不叫李姑娘?」蘇普奇道:「李姑娘,她是女子嗎?」阿曼道:「你是裝傻,還是真的看不出來?」蘇普道:「我裝甚麼傻?他……他武功這樣好,怎麼會是女子?」

  阿曼道:「那天大風雪的晚上,在計老人的家裡,她奪了我做女奴,後來又放了我。那時候我就知道她是女子了。」蘇普拍手道:「啊,是了。如果她是男人,怎肯放了像你這樣美麗的女奴?」阿曼臉上微微一紅,道:「不是的。那時候我見到了她瞧著你的眼色,就知道她是姑娘。天下那會有一個男子,用這樣的眼光痴痴的瞧著你!」

  蘇普搔了搔頭,傻笑道:「我可一點也沒瞧出來。」阿曼歡暢地笑了,笑得真像一朵花。她知道蘇普的眼光一直停在自己身上,便有一萬個姑娘痴情地瞧著他,他也永不會知道。

  殿堂中一片漆黑,李文秀和瓦耳拉齊誰也見不到誰。李文秀坐在師父身畔,在萬籟俱寂之中,聽到蘇普和阿曼的嬉笑聲漸漸遠去,聽到四個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
  殿堂裡只剩下了李文秀,陪著垂死的瓦耳拉齊,還有,「計爺爺」的尸身。

  瓦耳拉齊又問:「剛才我叫你出去,你為什麼不聽話?要是你出去了……唉。」

  李文秀輕輕的道:「師父,你得不到心愛的人,就將她殺死。我得不到心愛的人,卻不忍心讓他給人殺了。」

  瓦耳拉齊冷笑了一聲,道:「原來是這樣。」瀋默半晌,嘆道:「你們漢人真是奇怪。有馬家駿那樣忘恩負義、殺害師父的惡棍,有霍元龍、陳達海他們那樣殺人不眨眼的強盜,也有你這樣心地仁善的姑娘。」

  李文秀問道:「師父,陳達海那強盜怎樣了?我們一路追蹤他,卻在雪地裡看到了兩個人的腳印。另一個是你的嗎?」瓦耳拉齊道:「不錯,是我的。自從我給馬家駿這逆徒打了毒針之後,身子衰弱,十多年來在山洞裡養傷,只道這一生就此完了,想不到竟會有你來救我,給我拔去了毒針。我傷癒之後,半夜裡時常去鐵延部的帳蓬外窺探,我要殺了車爾庫,殺了驅逐我的族長。只是為了你,我才沒在水井裡下毒。那天大風雪的晚上,我守在你屋子外,見到你拿住了陳達海,聽到你們發現了迷宮的地圖。陳達海一逃走,我就跟在他後面,一直跟進了迷宮。我在他後腦上一拳,打暈了他,把他關在迷宮裡,前天下午,我從他懷裡拿了那幅手帕地圖出來,抽去了十來根毛線,放回他懷裡,再蒙了他眼睛,綁他在馬背之上,趕他遠遠的去了。」

  李文秀想不到這個性子殘酷的人居然肯饒人性命,問道:「你為什麼要抽去地圖上的毛線?」瓦耳拉齊乾笑數聲,十分得意:「他不知道我抽去了毛線的。地圖中少了十幾根線,這迷宮再也找不到了。這惡強盜,他定要去會齊了其餘的盜夥,憑著地圖又來找尋迷宮。他們就要在大戈壁中兜來兜去,永遠回不到草原去。這批惡強盜一個個的要在沙漠中渴死,一直到死,還是想來迷宮發財,哈哈,嘿嘿,有趣,有趣!」

  想到一群人在烈火烤炙之下,在數百里內沒一滴水的大沙漠上不斷兜圈子的可怖情景,李文秀忍不住低低的呼了一聲。這群強倒是殺害她父母的大仇人,但如此遭受酷報,卻不由得為他們難受。要是她能有機會遇上了,會不會對他們說:「這張地圖是不對的?」

  她多半會說的。只不過,霍元龍、陳達海他們決計不會相信。他們一定要滿懷著發財的念頭,在沙漠裡大兜圈子,直到一個個的渴死。他們還是相信在走向迷宮,因為陳達海曾憑著這幅地圖,親身到過迷宮,那是決計不會錯的。迷宮裡有數不盡的珍珠寶貝,大家都這麼說的,那還能假麼?

  瓦耳拉齊吃吃的笑個不停,說道:「其實,迷宮裡一塊手指大的黃金也沒有,迷宮裡所藏的每一件東西,中原都是多得不得了。桌子,椅子、床、帳子,許許多多的書本,圍棋啦、七弦琴啦、灶頭、碗碟、鑊子……什麼都有,就是沒有珍寶。在漢人的地方,這些東西遍地都是,那些漢人卻拼了性命來找尋,嘿嘿,真是笑死人了。」

  李文秀兩次進入迷宮,見到了無數日常用具,回疆氣候乾燥,歷時雖久,諸物並未腐朽,遍歷殿堂房舍,果然沒見到過絲毫金銀珠寶,說道:「人家的傳說,大都靠不住的,這座迷宮雖大,卻沒有寶物。唉,連我的爹爹媽媽,也因此而枉送了性命。」

  瓦耳拉齊道:「你可知道這迷宮的來歷?」李文秀道:「不知道。師父,你知道麼?」瓦耳拉齊道:「我在迷宮裡見到了兩座石碑,上面刻明了建造迷宮的經過,原來是唐太宗時候建造的。」李文秀也不知道唐太宗是什麼人,於是瓦耳拉齊斷斷續續的給她說了迷宮的來歷。

  原來這地方在唐朝時是高昌國的所在。

  那時高昌是西域大國,物產豐盛,國勢強盛。唐太宗貞觀年間,高昌國的國王叫做鞠文泰,臣服於唐。唐朝派使者到高昌,要他們遵守許多漢人的規矩。鞠文泰對使者說:「鷹飛於天,雉伏於篙,貓遊於堂,鼠叫於穴,各得其所,豈不能自生邪?」意思說,雖然你們是猛鷹,在天上飛,但我們是野雞,躲在草叢之中,雖然你們是貓,在廳堂上走來走去,但我們是小鼠,躲在洞裡啾啾的叫,你們也奈何我們不得。大家各過各的日子,為什麼一定要強迫我們遵守你們漢人的規矩習俗呢?唐太宗聽了這話,很是憤怒,認為他們野蠻,不服王化,於是派出了大將侯君集去討伐。

  鞠文泰得到消息,對百官道:「大唐離我們七千里,中間二千里是大沙漠,地無水草,寒風如刀,熱風如燒,怎能派大軍到來?他來打我們,如果兵派得很多,糧運便接濟不上。要是派兵在三萬以下,便不用怕。咱們以逸待勞,堅守都城,只須守到二十日,唐兵食盡,便會退走。」他知道唐兵厲害,定下了只守不戰的計策,於是大集人夫,在極隱密之處,造下了一座迷宮,萬一都城不守,還有可以退避的地方。當時高昌國力殷富,西域巧匠,多集於彼。這座迷宮建造的曲折奇幻之極,國內的珍奇寶物,盡數藏在宮中。鞠文泰心想,便算唐軍攻進了迷宮,也未必能找到我的所在。

  侯君集曾跟李靖學習兵法,善能用兵,一路上勢如破竹,渡過了大沙漠。鞠文泰聽得唐朝大軍到來,憂懼不知所為,就此嚇死。他兒子鞠智盛繼立為國王。侯君集率領大軍,攻到城下,連打幾丈,高昌軍都是大敗。唐軍有一種攻城高車,高十丈,因為高得像鳥巢一般,所以名為巢車。這巢車推到城邊,軍士居高臨下,投石射箭,高昌軍難以抵禦。鞠智盛來不及逃進迷宮,都城已被攻破,只得投降。高昌國自鞠嘉立國,傳九世,共一百三十四年,至唐貞觀十四年而亡。當時國土東西八百里,南北五百里,實是西域的大國。

  侯君集俘虜了國王鞠智盛及其文武百官,大族豪傑,回到長安,將迷宮中所有的珍寶也都搜了去。唐太宗說,高昌國不服漢化,不知中華上國文物衣冠的好處,於是賜了大批漢人的書籍、衣服、用具、樂器等等給高昌。高昌人私下說:「野雞不能學鷹飛,小鼠不能學貓叫,你們中華漢人的東西再好,我們高昌野人也是不喜歡。」將唐太宗所賜的書籍文物、諸般用具、以及佛像、孔子像、道教的老君像等等都放在迷宮之中,誰也不去多瞧上一眼。

  千餘年來,沙漠變遷,樹木叢生,這本來已是十分隱秘的古宮,更加隱秘了。若不是有地圖指引,誰也找尋不到。現在當地所居的哈薩克人,和古時的高昌人也是毫不相幹。

  瓦耳拉齊在中原時學文學武,多讀漢人的書籍,所以熟知唐代史事。李文秀雖是漢人,反而半點也不知道,也不感興趣。她聽瓦耳拉齊氣息漸弱,說道:「師父,你歇歇吧,別說了。這個漢人皇帝也真多事,人家喜歡怎樣過日子,就由他們去,何必勉強?唉,你心裡真正喜歡的,常常得不到。別人硬要給你的,就算好得不得了,我不喜歡,終究是不喜歡。」

  瓦耳拉齊道:「阿秀,我……我孤單得很,從來沒人陪我說過這麼久的話,你肯……肯陪著我麼?」李文秀道:「師父,我在這裡陪著你。」瓦耳拉齊道:「我快死了,我死之後,你就要走了,永遠不會回來了。」李文秀無言可答,只感到一陣凄涼傷心,伸出右手去,輕輕握住了師父的左手,只覺他的手掌在慢慢冷下去。

  瓦耳拉齊道:「我要你永遠在這裡陪我,永遠不離開我……」

  他一面說,右手慢慢的提起,拇指和食指之間握著兩枚毒針,心道:「這兩枚毒針在你身上輕輕一刺,你就永遠在迷宮裡陪著我,也不會離開我了。」輕聲道:「阿秀,你又美麗又溫柔,真是個好女孩,你永遠在我身邊陪著。我一生寂寞孤單得很,誰也不來理我……阿秀,你真乖,真是個好孩子……」

  兩枚毒針慢慢向李文秀移近,黑暗之中,她甚麼也看不見。

  瓦耳拉齊心想:「我手上半點力氣也沒有了,得慢慢的刺她,出手快了,她只要一推,我就再也刺她不到了。」毒針一寸一寸的向著她的面頰移近,相距只有兩尺,只有一尺了……

  李文秀絲毫不知道毒針離開自己已不過七八寸了,說道:「師父,阿曼的媽媽,很美麗嗎?」

  瓦耳拉齊心頭一震,說道:「阿曼的媽媽……雅麗仙……」突然間全身的力氣消失得無影無蹤,提起了的右手垂了下來,他一生之中,再也沒有力氣將右手提起來了。

  李文秀道:「師父,你一直待我很好,我會永遠記著你。」

  在通向玉門關的沙漠之中,一個姑娘騎著一匹白馬,向東緩緩而行。

  她心中在想著和哈薩克鐵延部族人分別時他們所說的話:

  蘇魯克道:「李姑娘,你別走,在我們這裡住下來。我們這裡有很好的小夥子,我們給你挑一個最好的做丈夫。我們要送你很多牛,很多羊,給你搭最好的帳蓬。」

  李文秀紅著臉,搖了搖頭。

  蘇魯克道:「你是漢人,那不要緊,漢人之中也有好人的。漢人可以跟哈薩克人結婚嗎?嗯。」他搔了搔頭,說道:「咱們去問長老哈卜拉姆。」

  哈卜拉姆是鐵延部中精通「可蘭經」、最聰明最有學問的老人。

  他低頭瀋思了一會,道:「我是個卑微的人,甚麼也不懂。」蘇魯克道:「如果有學問的哈卜拉姆也說不懂,那麼別人是更加不懂了。」哈卜拉姆道:「可蘭經第四十九章上說:『眾人啊,我確已從一男一女創造你們,我使你們成為許多民族和宗族,以便你們互相認識。在安拉看來,你們之中最尊貴的,便是你們之中最善良的。』世界上各個民族和宗族,都是真神安拉創造的。他只說凡是最善良的,便是最尊貴的。可蘭經第四章上說:『你們當親愛近鄰、遠鄰、伴侶,當款待旅客。』漢人是我們的遠鄰,如果他們不來侵犯我們,我們要對他們親愛,款待他們。」

  蘇魯克道:「你說得很對。我們的女兒能嫁給漢人麼?我們的小夥子,能娶漢人的姑娘嗎?」哈卜拉姆道:「真經第二章第二百廿一節說:『你們不要娶崇拜多神的婦女,直到她們信道。你們不要把自己的女兒,嫁給崇拜多神的男子,直到他們信道。』真經第四章第廿三節中,嚴禁娶有丈夫的婦女,不許娶自己的直系親屬,除此之外,都是合法的。便是娶奴婢和俘虜也可以,為甚麼不能和漢人婚嫁呢?」

  當哈卜拉姆背誦可蘭經的經文之時,眾族人都是恭恭敬敬的肅立傾聽。經文替他們解決疑難,大家心中明白了,都說:「穆聖的指示,那是再也不會錯的。」有人便稱讚哈卜拉姆聰明有學問:「我們有甚麼事情不明白,只要去問哈卜拉姆,他總是能好好的教導我們。」

  可是哈卜拉姆再聰明、再有學問,有一件事卻是他不能解答的,因為包羅萬有的「可蘭經」上也沒有答案;如果你深深愛著的人,卻深深的愛上了別人,有甚麼法子?

  白馬帶著她一步步的回到中原。白馬已經老了,只能慢慢的走,但終是能回到中原的。江南有楊柳、桃花,有燕子、金魚……漢人中有的是英俊勇武的少年,倜儻瀟灑的少年……但這個美麗的姑娘就像古高昌國人那樣固執:「那都是很好很好的,可是我偏不喜歡。」



本E書由 木 子 制作維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