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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五 回

  突然間,李文秀聽到了馬蹄踐踏雪地的聲音。一乘馬正向著這屋子走來。草原上積雪已深,馬足拔起來時很費力,已經跑不快了。

  馬匹漸漸行近,計老人也聽見了,喃喃的道:「又是個避風雪的人。」蘇普和阿曼或者沒有聽見,或者便聽見了也不理會,兩人四手相握,偎依著喁喁細語。

  過了好一會,那乘馬到了門前,接著便砰砰砰的敲起門來。打門聲很是粗暴,不像是求宿者的禮貌。計老人皺了皺眉頭,去開了門。只見門口站著一個身穿羊皮襖的高大漢子,虯髯滿腮,腰間掛著一柄長劍,大聲道:「外邊風雪很大,馬走不了啦!」說的哈薩克語很不純正,目光炯炯,向屋中個人打量。計老人道:「請進來。先喝碗酒吧!」說著端了一碗酒給他。那人一飲而盡,坐到了火堆之旁,解開了外衣,只見他腰間上左右各插著一柄精光閃亮的短劍。兩柄短劍的劍把一柄金色,一柄銀色。

  李文秀一見到這對小劍,心中一凜,喉頭便似一塊甚麼東西塞住了,眼前一陣暈眩,心道:「這是媽媽的雙劍。」金銀小劍三娘子逝世時李文秀雖還年幼,但這對小劍卻是認得清清楚楚的,決不會錯。她斜眼向這漢子一瞥,認得分明,這人正是當年指揮人眾、追殺他父親的三個首領之一,經過了十二年,她自己的相貌體態全然變了,但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長了十二歲年紀,卻沒多大改變。她生怕他認出自己,不敢向他多看,暗想:「倘若不是這場大風雪,我見不到蘇普,也見不到這個賊子。」

  計老人道:「客人從那裡來?要去很遠的地方吧?」那人道:「嗯,嗯!」自己又倒了一碗酒喝了。

  這時火堆邊圍坐了五個人,蘇普已不能再和阿曼說體己話兒,他向計老人凝視了片刻,忽道:「老伯伯,我向你打聽一個人。」計老人道:「誰啊?」蘇普道:「那是我小時候常跟她在一起玩兒的,一個漢人小姑娘……」他說到這裡,李文秀心中突的一跳,將頭轉開了,不敢瞧他。只聽蘇普續道:「她叫做阿秀,後來隔了八九年,一直沒在見到她。她是跟一位漢人老公公住在一起的。那一定就是你了?」計老人咳嗽了幾聲,想從李文秀臉上得到一些示意。但李文秀轉開了頭,他不知如何回答才好,只是「嗯、嗯」的不置可否。 蘇普又道:「她的歌唱得最好聽的了,有人說她比天鈴鳥唱得還好。但這幾年來,我一直沒聽到她唱歌。她還住在你這裡麼?」計老人很是尷尬,道:「不,不!她不……她不在了……」李文秀插口道:「你說的那個漢人姑娘,我倒也識得。她早死了好幾年啦!」

  蘇普吃了一驚,道:「啊,她死了,怎麼會死的?」計老人向李文秀瞧了一眼,說道:「是生病…生病……」蘇普眼眶微濕,說道:「我小時候常和她一同去牧羊,她唱了很多歌給我聽,還說了很多故事。好幾年不見,想不到她……她竟死了。」計老人嘆道:「唉,可憐的孩子。」

  蘇普望著火焰,出了一會神,又道:「她說她爹媽都給惡人害死了,孤苦伶仃的到這地方來……」阿曼道:「這姑娘很美麗吧?」蘇普道:「那時候我年紀小,也不記得了。只記得她的歌唱得好聽,故事說得好聽……」

  那腰中插著小劍的漢子突然道:「你說是一個漢人小姑娘?她父母被害,獨個兒到這裡來?」蘇普道:「不錯,你也認得她麼?」那漢子不答,又問:「她騎一匹白馬,是不是?」蘇普道:「是啊,那你也見過她了。」那漢子突然站起身來,對計老人厲聲道:「她死在你這兒的?」計老人又含糊的答應了一聲。那漢子道:「她留下來的東西呢?你都好好放著麼?」

  計老人向他橫了一眼,奇道:「這幹你甚麼事?」那漢子道:「我有一件要緊物事,給那小姑娘偷了去。我到處找她不到,那料到她竟然死了……」蘇普霍地站起,大聲道:「你別胡說八道,阿秀怎會偷你的東西?」那漢子道:「你知道甚麼?」蘇普道:「阿秀從小跟我一起,她是個很好很好的姑娘,決不會拿人家的東西。」那漢子嘴一斜,做個輕蔑的臉色,說道:「可是她偏巧便偷了我的東西。」蘇普伸手按住腰間佩刀的刀柄,喝道:「你叫甚麼名字?我看你不是哈薩克人,說不定便是那夥漢人強盜。」

  那漢子走到門邊,打開大門向外張望。門一開,一陣疾風捲著無數雪片直捲進來。但見原野上漫天風雪,人馬已無法行走。那漢子心想:「外面是不會再有人來了。這屋中一個女子,一個老人,一個瘦骨伶仃的少年,都是手一點便倒。只有這個粗豪少年,要費幾下手腳打發。」當下也不放在心上,說道:「是漢人便怎樣?我姓陳,名達海,江湖上外號叫做青蟒劍,你聽過沒有?」

  蘇普也不懂這些漢人的江湖規矩,搖了搖頭,道:「我沒聽見過。你是漢人強盜麼?」陳達海道:「我是鏢師,是靠打強盜吃飯的。怎麼會是強盜了?」蘇普聽說他不是強盜,臉上神色登時便緩和了,說道:「不是漢人強盜,那便好啦!我早說漢人中也有很多好人,可是我爹爹偏偏不信。你以後別再說阿秀拿你東西。」

  陳達海冷笑道:「這個小姑娘人都死啦,你還記著她幹麼?」蘇普道:「她活著的時候是我朋友,死了之後仍舊是我朋友。我不許人家說她壞話。」陳達海沒心思跟他爭辯,轉頭又問計老人道:「那小姑娘的東西呢?」

  李文秀聽到蘇普為自己辯護,心中十分激動:「他沒忘了我,沒忘了我!他還是對我很好。」但聽陳達海一再查問自己留下的東西,不禁奇怪:「我沒拿過他甚麼物事啊,他要找尋些甚麼?」只聽計老人也問道:「客官失落了甚麼東西?那個小姑娘自來誠實,老漢很信得過的,她決計不會拿別人的物事。」

  陳達海微一瀋吟,道:「那是一張圖畫。在常人是得之無用,但因為那是……那是先父手繪的,我定要找回那幅圖畫。這小姑娘既曾住在這裡,你可曾見過這幅圖麼?」計老人道:「是怎麼樣的圖畫,畫的是山水還是人物?」陳達海道:「是……是山水吧?」

  蘇普冷笑道:「是甚麼樣的圖畫也不知道,還誣賴人家偷了你的。」陳達海大怒,刷的一聲拔出腰間長劍,喝道:「小賊,你是活得不耐煩了?老爺殺個把人還不放在心上。」蘇普也從腰間拔出短刀,冷冷的道:「要殺一個哈薩克人,只怕沒這麼容易。」阿曼道:「蘇普,別跟他一般見識。」蘇普聽了阿曼的話,把拔出的刀子緩緩放入鞘內。

  陳達海一心一意要得到那張高昌迷宮的地圖,他們在大漠上耽了十年,踏遍了數千里的沙漠草原,便是為了找尋李文秀,眼下好容易聽到了一點音訊,他雖生性悍惡,卻也知道小不忍則亂大謀的道理,當下向蘇普狠狠的瞪了一眼,轉頭向計老人說:「那幅畫嘛,也可說是一幅地圖,繪的是大漠中一些山川地形之類。」

  計老人身子微微一顫,說道:「你怎……怎知這地圖是在那姑娘的手中?」陳達海道:「此事千真萬確。你若是將這幅圖尋出來給我,自當重重酬謝。」說著從懷中取出兩只銀元寶來放在桌上,火光照耀之下,閃閃發亮。

  計老人瀋思片刻,緩緩搖頭,道:「我從來沒見過。」陳達海道:「我要瞧瞧那小姑娘的遺物。」計老人道:「這個……這個……」陳達海左手一起,拔出銀柄小劍,登的一聲,插在木桌之上,說道:「甚麼這個那個的?我自己進去瞧瞧。」說著點燃了一根羊脂蠟燭,推門進房。他先進去的是計老人的臥房,一看陳設不似,隨手在箱籠裡翻了一下,便到李文秀的臥室中去。

  他看到李文秀匆匆換下的衣服,說道:「哈,他長大了才死啊。」這一次他可搜檢得十分仔細,連李文秀幼時的衣物也都翻了出來。李文秀因這些孩子衣服都是母親的手澤,自己年紀雖然大了,不能再穿,但還是一件件好好的保存著。陳達海一見到這幾件女孩的花布衣服,依稀記得十年前在大漠中追趕她的情景,歡聲叫道:「是了,是了,便是她!」可是他將那臥室幾乎翻了一個轉身,每一件衣服的裡子都割開來細看,卻那裡找得到地圖的影子?

  蘇普見他這般糟蹋李文秀的遺物,幾次按刀欲起,每次均給阿曼阻住。計老人偶爾斜眼瞧李文秀一眼,只見她眼望火堆,對陳達海的暴行似乎視而不見。計老人心中難過:「在這暴客的刀子之前,她有甚麼法子?」

  李文秀看看蘇普的神情,心中又是凄涼,又是甜蜜:「他一直記著我,他為了保護我的遺物,竟要跟人拔刀子拚命。」但心中又很奇怪:「這惡強盜說我偷了他的地圖,到底是甚麼地圖?」當日她母親逝世之前,將一幅地圖塞在她的衣內,其時危機緊迫,沒來得及稍加說明,母女倆就此分手,從此再無相見之日。晉威鏢局那一幹強人十年來足跡遍及天山南北,找尋她的下落,李文秀自己卻半點也不知情。

  陳達海翻尋良久,全無頭緒,心中沮喪之極,突然厲聲問道:「她的墳葬在那裡?」計老人一呆,道:「葬得很遠,很遠。」陳達海從牆上取下一柄鐵鍬,說道:「你帶我去!」蘇普站起身來,喝道:「你要去幹麼?」陳達海道:「你管得著麼?我要去挖開她的墳來瞧瞧,說不定那幅地圖給她帶到了墳裡。」

  蘇普橫刀攔在門口,喝道:「我不許你去動她墳墓。」陳達海舉起鐵鍬,劈頭打去,喝道:「閃開!」蘇普向左一讓,手中刀子遞了出去。陳達海拋開鐵鍬,從腰間拔出長劍,叮噹一聲,刀劍相交,兩人各自向後躍開一步,隨即同時攻上,鬥在一起。

  這屋子的廳堂本不甚大,刀劍揮處,計老人和阿曼都退在一旁,靠壁而立,只有李文秀仍是站在窗前。阿曼搶過去拔起陳達海插在桌上的小劍,想要相助蘇普,但他二人鬥得正緊,卻插不下手去。

  蘇普這時已盡得他父親蘇魯克的親傳,刀法變幻,招數極是兇悍,初時陳達海頗落下風,心中暗暗驚異:「想不到這個哈薩克小子,武功竟不在中原的好手之下。」便在此時,背後風聲微響,一柄小劍擲了過來,卻是阿曼忽施偷襲。陳達海向右一讓避開,嗤的一聲響,左臂已被蘇普的短刀劃了一道口子。陳達海大怒,刷刷刷連刺三劍,使出他成名絕技「青蟒劍法」來。蘇普但見眼前劍尖閃動,猶如蟒蛇吐信一般,不知他劍尖要刺向何處,一個擋架不及,敵人的長劍已刺到面門,急忙側頭避讓,頸旁已然中劍,鮮血長流。陳達海得理不讓人,又是一劍,刺中蘇普手腕,當啷一聲,短刀掉在地下。

  眼見他第三劍跟著刺出,蘇普無可抵禦,勢將死於非命,李文秀踏出一步,只待他刺到第三劍時,便施展「大擒拿手」抓他手臂,卻見阿曼一躍而前,攔在蘇普身前,叫道:「不能傷他!」

  陳達海見阿曼容顏如花,卻滿臉是惶急的神色,心中一動,這一劍便不刺出,劍尖指在她的胸口,笑道:「你這般關心他,這小子是你的情郎麼?」阿曼臉上一紅,點了點頭。陳達海道:「好,你要我饒他性命也使得,明天風雪一止,你便得跟我走!」

  蘇普大怒,吼叫一聲,從阿曼身後撲了出來。陳達海長劍一抖,已指住他咽喉,左腳又在他小腿上一掃,蘇普撲地摔倒,那長劍仍是指在他喉頭。李文秀站在一旁,看得甚準,只要陳達海真有相害蘇普之意,她立時便出手解救。這時以她武功,要對付這人實是遊刃有餘。

  但阿曼怎知大援便在身旁,情急之下,只得說道:「你別刺,我答應了便是。」陳達海大喜,劍尖卻不移開,說道:「你答應明天跟著我走,可不許反悔。」阿曼咬牙道:「我不反悔,你把劍拿開。」陳達海哈哈一笑,道:「你便要反悔,也逃不了!」將長劍收入鞘中,又把蘇普的短刀撿了起來,握在手中。這麼一來,屋中便只他一人身上帶有兵刃,更加不怕各人反抗。他向窗外一望,說道:「這會兒不能出去,只好等天晴了再去掘墳。」

  阿曼將蘇普扶在一旁,見他頭頸鐘泊伯流出鮮血,很是慌亂,便要撕下自己衣襟給他裹傷。蘇普從懷中掏出一塊大手帕來,說道:「用這手帕包住吧!」阿曼接住手怕,替他包好了傷口,想到自己落入了這強人手裡,不知是否有脫身之機,不禁掉下淚來。蘇普低聲罵道:「狗強盜,賊強盜!」這時早已打定了主意,如果這強盜真的要帶阿曼走,便是明知要送了性命,也是決死一拼。

  經過了適才這一場爭鬥,五個人圍在火堆之旁,心情都是十分緊張。陳達海一手持刀,一手拿著酒碗,時時瞧瞧阿曼,又瞧瞧蘇普。屋外北風怒號,捲起一團團雪塊,拍打在牆壁屋頂。誰都沒有說話。

  李文秀心中再想:「且讓這惡賊再猖狂一會,不忙便殺他。」突然間火堆中一個柴節爆裂了起來,拍的一響,火頭暗了一暗,跟著便十分明亮,照得各人的臉色清清楚楚。李文秀看到了蘇普頭頸中裹著的手帕,心中一凜,目不轉瞬的瞧著。計老人見到她目光有異,也向那手帕望了幾眼,問道:「蘇普,你這塊手帕是那裡來的?」

  蘇普一愣,手撫頭頸,道:「你說這塊手帕麼?就是那死了的阿秀給我的。小時候我們在一起牧羊,有一只大灰狼來咬我們,我殺了那頭狼,但也給狼咬傷了。阿秀就用這手帕給我裹傷……」

  李文秀聽著這些話時,看出來的東西都模糊了,原來眼眶中早已充滿了淚水。

  計老人走進內室,取了一塊白布出來,交給蘇普,說道:「你用這塊布裹傷,請你把手怕解下來給我瞧瞧。」蘇普道:「為甚麼?」陳達海當計老人說話之時,一直對蘇普頸中那塊手帕注目細看,這時突然提刀站起,喝道:「叫你解下來便解下來。」蘇普怒目不動。阿曼怕陳達海用強,替蘇普解下手怕,交給了計老人,隨即又用白布替蘇普裹傷。

  計老人將那染了鮮血的手帕鋪在桌上,剔亮油燈,附身細看。陳達海瞪視了一會,突然喜呼:「是了,是了,這便是高昌迷宮的地圖!」一伸手便抓起了手帕,哈哈大笑,喜不自勝。

  計老人右臂一動,似欲搶奪手帕,但終於強自忍住。

  便在此時,忽聽得遠處有人叫道:「蘇普,蘇普……」又有人大聲叫道:「阿曼,阿曼哪……」蘇普和阿曼同時躍起身來,齊聲叫道:「爹爹在找咱們。」蘇普奔到門邊,待要開門,突覺後頸一涼,一柄長劍架在頸中。陳達海冷冷的道:「給我坐下,不許動!」蘇普無奈,只得頹然坐下。

  過了一會,兩個人的腳步聲走到了門口。只聽蘇魯克道:「這是那賊漢人的家嗎?我不進去。」車爾庫道:「不進去?卻到那裡避風雪去?我耳朵鼻子都凍得要掉下來啦。」

  蘇魯克手中拿著個酒葫蘆,一直在路上喝酒以驅寒氣,這時已有八九分酒意,醉醺醺的道:「我寧可凍掉腦袋,也不進漢人的家裡。」車爾庫道:「你不進去,在風雪裡凍死了吧,我可要進去了。」蘇魯克道:「我兒子和你女兒都沒找到,怎麼就到賊漢人的家裡躲避?你……你半分英雄氣概也沒有。」車爾庫道:「一路上沒見他二人,定是在那裡躲起來了,不用擔心。別要兩個小的沒找到,兩個老的先凍死了。」

  蘇普見陳達海挺起長劍躲在門邊,只待有人進來便是一劍,情勢極是危急,叫道:「不能進來!」陳達海瞪目喝道:「你再出聲,我立時殺了你。」蘇普見父親處境危險,提起凳子便向陳達海撲將過去。陳達海側身避開,刷的一劍,正中蘇普大腿。蘇普大叫一聲,翻倒在地。他身手甚是敏捷,生怕敵人又是一劍砍下,當即一個打滾,滾出數尺。

  陳達海卻不追擊,只是舉劍守在門後,心想這哈薩克小子轉眼便能料理,且讓他多活片刻,外面來的二人卻須先行砍翻。

  只聽門外蘇魯克大著舌頭叫道:「你要進該死的漢人家裡,我就打你!」說著便是一拳,正好打在車爾庫的胸口。車爾庫若在平時,知他是個醉漢,雖吃了重重一拳,自也不會跟他計較,但這時肚裡的酒也湧了上來,伸足便是一勾。蘇魯克本已站立不定,給他一絆,登時摔倒,但趁勢抱住了他的小腿。兩人便在雪地中翻翻滾滾的打了起來。

  驀地裡蘇魯克抓起地下一團雪,塞在車爾庫嘴裡,車爾庫急忙伸手亂抓亂挖,蘇魯克樂得哈哈大笑。車爾庫吐出了嘴裡的雪,砰的一拳,打得蘇魯克鼻子上鮮血長流。蘇魯克並不覺得痛,仍是笑聲不絕,卻掀住了車爾庫的頭髮不放。兩人都是哈薩克族中千里馳名的勇士,但酒醉之後相搏,竟如頑童打架一般。

  蘇普和阿曼心中焦急異常,都盼蘇魯克打勝,便可阻止車爾庫進來。但聽得門外砰砰澎澎之聲不絕,你打我一拳,我打你一拳,又笑又罵,醉話連篇。突然之間,轟隆一聲大響,板門撞開,寒風夾雪撲進門來,同時蘇魯克和車爾庫互相摟抱,著地滾翻而進。板門這一下驀地撞開,卻將陳達海夾在門後,他這一劍便砍不下去。只見蘇魯克和車爾庫進了屋裡,仍是扭打不休。

  車爾庫笑道:「你這不是進來了嗎?」蘇魯克大怒,手臂扼住他脖子,只嚷:「出去,出去!」兩人在地下亂扭,一個要拖著對方出去,另一個卻想按住對方,不讓他動彈。忽然間蘇魯克唱起歌來,又叫:「你打我不過,我是哈薩克第一勇士,蘇普第二,蘇普將來生的兒子第三……你車爾庫第五……」

  陳達海見是兩個醉漢,心想那也不足為懼。其時風勢甚勁,只刮得火堆中火星亂飛,陳達海忙用力關上了門。蘇普和阿曼見自己父親滾向火堆,忙過去扶,同時叫:「爹爹,爹爹。」但這兩人身軀瀋重,一時那裡扶得起來?

  蘇普叫道:「爹,爹!這人是漢人強盜!」

  蘇魯克雖然大醉,但十年來唸唸不忘漢人強盜的深仇大恨,一聽「漢人強盜」四字,登時清醒了三分,一躍而起,叫道:「漢人強盜在那裡?」蘇普向陳達海一指。蘇魯克伸手便去腰間拔刀,但他和車爾庫二人亂打一陣,將刀子都掉在門外雪地之中,他摸了個空,叫道:「刀呢?刀呢?我殺了他!」

  陳達海長劍一挺,指在他喉頭,喝道:「跪下!」蘇魯克大怒,和身撲上,但終是酒後乏力,沒撲到敵人身前,自己便已摔倒。陳達海一聲冷笑,揮劍砍下,登時蘇魯克肩頭血光迸現。蘇魯克大聲慘叫,要站起拚命,可是兩條腿便如爛泥相似,說甚麼也站不起來。

  車爾庫怒吼縱起,向陳達海奔過去。陳達海一劍刺出,正中他右腿,車爾庫立時摔倒。

  計老人轉頭向李文秀瞧去,只見她神色鎮定,竟無懼怕之意。

  陳達海冷笑道:「你們這些哈薩克狗,今日一個個都把你們宰了。」阿曼奔上去擋在父親身前,顫聲道:「我答應跟你去,你就不能殺他們。」車爾庫怒道:「不行!不能跟這狗強盜去,讓他殺我好了。」

  陳達海從牆上取下一條套羊的長索,將圈子套在阿曼的頸裡,獰笑道:「好,你是我的俘虜,是我奴隸!你立下誓來,從今不得背叛了我,那就饒了這幾個哈薩克狗子!」

  阿曼淚水撲簌簌的流下,心想自己若不答應,父親和蘇普都要給他殺了,只得起誓道:「安拉真主在上,從今以後,我是我主人的奴隸,聽他一切吩咐,永遠不敢逃走,不敢違背他命令!否則死後墜入火窟,萬劫不得超生。」

  陳達海哈哈大笑,得意之極,今晚既得高昌迷宮的地圖,又得了這個如此美貌少女,當真是快活勝於登仙。他久在回疆,知道哈薩克人虔信回教,只要憑著真主安拉的名起誓,終生不敢背叛,於是一拉長索,說道:「過來,坐在你主人的腳邊!」阿曼心中委屈萬分,只得走到他足邊坐下。陳達海伸手撫摸她的頭髮,阿曼忍不住放聲大哭。

  蘇普這時那裡還忍耐得住,縱身躍起,向陳達海撲去。陳達海長劍挺出,指住他的胸膛。蘇普只須再上前半尺,便是將自己胸口刺入了劍尖。阿曼叫道:「蘇普,退下!」蘇普雙目中如要噴出火來,咬牙切齒,站在當地,過了好一會,終於一步步的退回,頹然坐倒在地。

  陳達海斟了一碗酒,喝了一口,將那塊手帕取了出來,放在膝頭細看。

  計老人忽道:「你怎知道這是高昌迷宮的地圖?」說的是漢語。陳達海心想:「反正你們這些人一個個都活不過,跟你說了也自不妨。」他尋訪十二年,心願終於得償,滿腔歡喜,原是不吐不快,計老人就算不問,他自言自語也要說了出來,他雙手拿著手帕,說道:「我們查得千真萬確,高昌迷宮的地圖是白馬李三夫婦得了去。他二人尸身上找不到,定是在他們女兒手裡。這塊手帕是那姓李小姑娘的,上面又有山川道路,那自然決計不會錯了。」指著手帕,說道:「你瞧,這手帕是絲的,那些山川沙漠的圖形,是用棉線織在中間。絲是黃絲,棉線也是黃線,平時瞧不出來,但一染上血,棉線吸血比絲多,那便分出來了。」

  李文秀凝目向手帕看去,果如他所說,黃色的絲帕上染了鮮血,便顯出圖形,不染血之處,卻是一片黃色。當日蘇普受了狼咬,流血不多,手帕上所顯圖形只是一角,今晚中了劍傷,圖形便顯了一大半出來。她至此方纔省悟,原來這手帕之中,還藏著這樣的一個大秘密。

  蘇魯克和車爾庫所受的傷都並不重,兩人心裡均想:「等我酒醒了些,定要將這漢人強盜殺了。」車爾庫道:「老人,給我些水喝。」計老人道:「好!」站起來要去拿水。陳達海厲聲喝道:「給我坐著,誰都不許動。」計老人哼了一聲,坐了下來。

  陳達海心下盤算:「這幾人如果合力對付我,一擁而上,那可不妙。乘著這兩條哈薩克老狗酒還沒醒,先行殺了,以策萬全。」慢慢走到蘇魯克身前,突然之間拔出長劍,一劍便往他頭上砍了下去。這一下拔劍揮擊,既是突如其來,行動又是快極,蘇魯克全無閃避的餘裕。蘇普大叫一聲,待要撲上相救,那裡來得及?

  陳達海一劍正要砍到蘇魯克頭上,驀聽得呼的一聲響,一物擲向自己面前,來勢奇急,慌亂中顧不得傷人,疾向左躍,乒乓一聲響亮,那物撞在牆上,登時粉碎,卻原來是一只茶碗,一定神,才看清楚用茶碗擲他的卻是李文秀。

  陳達海大怒,一直見這哈薩克少年瘦弱白皙,有如女子,沒去理會,那知竟敢來老虎頭上拍蒼蠅,挺劍指著她罵道:「哈薩克小狗,你活得不耐煩了?」

  李文秀慢慢解開哈薩克外衣,除了下來,露出裡面的漢裝短襖,以哈薩克語說道:「我不是哈薩克人。我是漢人。」左手指著蘇魯克道:「這位哈薩克伯伯,以為漢人都是強盜壞人。我要他知道,我們漢人並非個個都是強盜,也有好人。」

  適才陳達海那一劍,人人都看得清楚,若不是李文秀擲碗相救,蘇魯克此刻早已斃命,聽得她這麼說,蘇普首先說道:「多謝你救我爹爹!」蘇魯克卻是十分倔強,大聲道:「你是漢人,我不要你救,讓這強盜殺了我好啦。」

  陳達海踏上一步,問李文秀:「你是誰?你是漢人,到這裡來幹甚麼?」李文秀微微冷笑,道:「你不認得我,我卻認得你。搶劫哈薩克部落,害死不少哈薩克人的,就是你這批漢人強盜。」說到這裡,聲音變得甚是苦澀,心中在想:「如果不是你們這些強盜作了這許多壞事,蘇魯克也不會這樣憎恨我們漢人。」陳達海大聲道:「是老子便又怎樣?」

  李文秀指著阿曼道:「她是你的女奴,我要奪她過來,做我的女奴!」

  此言一出,人人都是大出意料之外。

  陳達海一怔之下,哈哈大笑,道:「好,你有本事便來奪吧。」長劍一揮,劍刃抖動,嗡嗡作響。

  李文秀轉頭對阿曼道:「你憑著真主安拉之名,立過了誓,一輩子跟著他做女奴。如果他打我不過,你給我奪過來,那麼你一輩子就是我的女奴了,是不是?」哈薩克人與別族人打仗,俘虜了敵人便當作奴隸,回教的可蘭經中原有明文規定。奴隸的身分和牲口無別,全無自主之權,聽憑主人只配買賣,主人若是給人制服,他的家產、牲口、奴隸都不免屬於旁人。阿曼聽她這麼說,心想:「我反正已成了女奴,與其跟了這惡強盜去受他折磨,不如奉你為主人。」於是點頭道:「是的。」跟著又道:「你……你打不過他的。這強盜的武功很好。」李文秀道:「那不用你擔心,我打他不過,自然會給他殺了。」雙手一拍,對陳達海道:「上吧!」

  陳達海奇道:「你空手跟我鬥?」李文秀道:「殺你這惡強盜,用得著甚麼兵器?」陳達海心想:「這裡個個都是敵人,多挨時刻,便多危險,他自己托大,再好不過。」喝道:「看劍!」利劍挺出,一招「毒蛇出洞」,向李文秀當胸刺去,勢道甚是勁急。

  計老人叫道:「快退下!」他料想李文秀萬難抵擋,那知李文秀身形一幌,輕輕悄悄的避過了,搶到陳達海左首,左肘後挺,撞向他的腰間。陳達海叫道:「好!」長劍圈轉,削向她手臂。李文秀飛起右足,踢他手腕,這一招「葉底飛燕」是華輝的絕招之一,李文秀苦練了七八天方纔練成,輕巧迅捷,甚是了得。陳達海急忙縮手,已然不及,手腕一痛,已被踢中,總算對方腳力不甚強勁,陳達海長劍這才沒有脫手。他大聲怒吼,躍後一步。計老人「咦」的一聲,驚奇之極。

  陳達海撫了撫手腕,挺劍又上,和李文秀鬥在一起。這時他心中已然毫不敢小覷了這個瘦弱少年,眼見他出手投足,功夫著實了得,當下施展「青蟒劍法」,招招狠毒,要奮力將這少年刺死。李文秀得師父華輝傳授,身手靈敏,招式精奇,只是從未與人拆招相鬥,臨陣全無經驗,初時全憑著一股仇恨之意,要殺此惡盜為父母報仇,鬥到後來,對敵人的劍法已漸漸摸到了門路,心神慢慢寧定。

  計老人這茅屋本甚狹窄,廳中又生了火堆,陳李二人在火堆旁縱躍相搏,劍鋒拳掌相去往往間不逾寸,似乎陳達海每一劍都能制李文秀的死命,可是她總是或反打、或閃避,一一拆解開去。蘇魯克等只看得張大了嘴。計老人卻越看越是害怕,全身不住的簌簌發抖。

  兩人鬥到酣處,陳達海一劍「靈舌吐信」,劍尖點向李文秀的咽喉。李文秀一低頭,從劍底下撲了上去,左臂一格敵人的右臂,將他長劍掠向外門,雙手已抓住陳達海腰間的兩柄金銀小劍,一拔一送,噗的一聲響,同時插入了他左右肩窩。

  陳達海「啊」的一聲慘呼,長劍脫手,踉踉蹌蹌的接連倒退,背靠牆壁,只是喘氣。這兩柄小劍插入肩窩,直沒至柄,劍尖從背心穿了出來,他筋脈已斷,雙臂更無半分力氣,想伸右手去拔左肩的小劍,右臂卻那裡抬得起來?

  只聽得屋中眾人歡呼之聲大作,大叫:「打敗了惡強盜,打敗了惡強盜!」連蘇魯克也是縱聲大叫。蘇普和阿曼擁抱在一起,喜不自勝。只有計老人卻仍是不住發抖,牙關相擊,格格有聲。

  李文秀知他為自己擔心而害怕,走過去握住他粗大的手掌,將嘴巴湊到他耳畔,低聲道:「計爺爺,別害怕,這惡強盜打我不過的。」只覺他手掌冰冷,仍是抖得十分厲害。

  李文秀轉過頭來,見蘇普緊緊摟著阿曼,心中本來充溢著的勝利喜悅霎時間化為烏有,只覺得自己也在發抖,計老人的手掌也不冷了,原來自己的手掌也變成了冰涼。

  她放開了計老人的手,走過去牽住仍是套在阿曼頸中的長索,冷冷的道:「你是我的女奴,得一輩子跟著我。」

  蘇普和阿曼心中同時一寒,相摟相抱的四只手臂都鬆了開來。他們知道這是哈薩克世世代代相傳的規矩,是無可違抗的命運。兩人的臉色都變成了慘白!

  李文秀嘆了口氣,將索圈從阿曼頸中取了出來,說道:「蘇普喜歡你,我……我不會讓他傷心的。你是蘇普的人!」說著輕輕將阿曼一推,讓她偎倚在蘇普的懷裡。

  蘇普和阿曼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,齊聲問道:「真的麼?」李文秀苦笑道:「自然是真的。」蘇普和阿曼分別抓住了她一隻手,不住搖幌,道:「多謝你,多謝你!」

  他們狂喜之下,全沒發覺自己的手臂上多了幾滴眼淚,是從李文秀眼中落下來的淚水。

  蘇魯克掙扎著站起,大手在李文秀肩頭重重一拍,說道:「漢人之中,果然也有好人。不過……不過,恐怕只有你一個!」

  車爾庫叫道:「拿酒來,拿酒來。我請大家喝酒,請哈薩克的好人喝酒,請漢人的好人喝酒,慶祝抓住了惡強盜,咦!那強盜呢?」

  眾人回過頭來,卻見陳達海已然不知去向。原來各人剛才都注視著李文秀和阿曼,卻給這強盜乘機從後門中逃走了。

  蘇魯克大怒,叫道:「咱們快追!」打開板門,一陣大風刮進來,他腳下兀自無力,身子一幌,摔倒在地。

  寒風夾雪,猛惡難當,人人都覺氣也透不過來。阿曼道:「這般大風雪中,諒他也走不遠,勉強掙扎,非死在雪地中不可。待天明後風小了,咱們到雪地中找這惡賊的尸首便了。」蘇普點點頭,關上了門。

  蘇魯克瞪視著李文秀,過了半晌,說道:「小兄弟,你是哈薩克人,是不是?」李文秀搖頭道:「不,我是漢人!」蘇魯克道:「不可能的,你是漢人,為甚麼反而打倒那個漢人強盜,救我們哈薩克人?」李文秀道:「漢人中有壞人,也有好人。我……我不是壞人。」

  蘇魯克喃喃的道:「漢人中也有好人?」緩緩搖了搖頭。可是他的性命,他兒子的性命,明明是這個少年漢人救的,卻不由得他不信。

  他一生憎恨漢人,現在這信念在動搖了。他惱怒自己,為甚麼偏偏昨晚喝醉了酒,不能跟那漢人強盜拼鬥一場,卻要另一個漢人來救了自己的性命?

  他一生之中,甚麼事情到了緊要關頭,總是那麼不巧,總是運氣不好。然而,剛才那強盜的長劍已砍到了自己頭頂,幸好那少年及時相救,難道這也是不巧嗎?也是運氣不好麼?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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