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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四 回

  華輝忙取出毒針,將針尾插入木杖的杖頭,交了給她,指著進口之處,低聲道:「等人進來後刺他背心,千萬不可性急而刺他前胸。」

  李文秀心想:「這進口處如此狹窄,乘他進來時刺他前胸,不是易中得多麼?」華輝見她臉有遲疑之色,說道:「生死存亡,在此一刻,你敢不聽我話麼?」說話聲音雖輕,語氣卻是十分嚴峻。便在此時,只見進口處一柄明晃晃的長刀伸了進來,急速揮動,護住了面門前胸,以防敵人偷襲,跟著便有一個黑影慢慢爬進,卻是那姓雲的強盜。

  李文秀記著華輝的話,縮在一旁,絲毫不敢動彈。華輝冷冷道:「你看我手中是甚麼東西?」伸手虛揚。那姓雲的一閃身,橫刀身前,凝神瞧著他,防他發射暗器。華輝喝道:「刺他!」李文秀手起杖落,杖頭在他背心上一點,毒針已入肌膚。那姓雲的只覺背上微微一痛,似乎被蜜蜂刺了一下,大叫一聲,就此僵斃。那姓全的緊隨在後,見他又中毒針而死,只道是華輝手發毒針,只嚇得魂飛天外,不及轉身逃命,倒退著手腳齊爬的爬了出去。

  華輝嘆道:「倘若我武功不失,區區五個毛賊,何足道哉!」李文秀心想他外號「一指震江南」,自是武功極強,怎地見了五個小強盜,竟然一點法子也沒有,說道:「華伯伯,你因為生病,所以武功施展不出,是麼?」華輝道:「不是的,不是的。我……我立過重誓,倘若不到生死關頭,決不輕易施展武功。」李文秀「嗯」的一聲,覺得他言不由衷,剛才明明說「武功已失」,卻又支吾掩飾,但他既不肯說,也就不便追問。

  華輝也察覺自己言語中有了破綻,當即差開話頭,說道:「我叫你刺他後心,你明白其中道理麼?他攻進洞來,全神防備的是前面敵人,你不會甚麼武功,襲擊他正面是不能得手的。我引得他凝神提防我,你在他背心一刺,自是應手而中。」李文秀點頭道:「伯伯的計策很好。」須知華輝的江湖閱歷何等豐富,要擺佈這樣一個小毛賊,自是遊刃有餘。

  華輝從懷中取出一大塊蜜瓜的瓜乾,遞給李文秀,道:「先吃一些。那兩個毛賊再也不敢進來了,可是咱們也不能出去。待我想個計較,須得一舉將兩人殺了。要是只殺一人,餘下那人必定逃去報訊,大隊人馬跟著趕來,可就棘手得很。」李文秀見他思慮周詳,智謀豐富,反正自己決計想不出比他更高明的法子,那也不用多傷腦筋了,於是飽餐了一頓瓜乾,靠在石壁上養神。

 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,李文秀突然聞到一陣焦臭,跟著便咳嗽起來。華輝道:「不好!毛賊用煙來熏!快堵住洞口!」李文秀捧起地下的沙土石塊,堵塞進口之處,好在洞口甚小,一堵之下,湧進洞來的煙霧便大為減少,而且內洞甚大,煙霧吹進來之後,又從後洞散出。

  如此又相持良久,從後洞映進來的日光越來越亮,似乎已是正午。突然間華輝「啊」的一聲叫,摔倒在地,又是全身抽動起來。但這時比上次似乎更加痛楚,手足狂舞,竟是不可抑制。李文秀心中驚慌,忙又走進去給他推拿揉拍。華輝痛楚稍減,喘息道:「姑……姑娘,這一次我只怕是好不了啦。」李文秀安慰道:「快別這般想,今日遇到強人,不免勞神,休息一會便好了。」華輝搖頭道:「不成,不成!我反正要死了,我跟你實說,我是後心的穴道上中了……中了一枚毒針。」

  李文秀道:「啊,你中了毒針,幾時中的?是今天麼?」華輝道:「不是,中了十二年啦!」李文秀駭道:「也是這麼厲害的毒針麼?」華輝道:「一般無異。只是我運功抵禦,毒性發作較慢,後來又服了解藥,這才挨了一十二年,但到今天,那是再也挨不下去了。唉!身上留著這枚鬼針,這一十二年中,每天總要大痛兩三場,早知如此,倒是當日不服解藥的好,多痛這一十二年,到頭來又有甚麼好處?」

  李文秀胸口一震,這句話勾起了她的心事。十年前倘若跟爹爹媽媽一起死在強人手中,後來也可少受許多苦楚。

  然而這十年之中,都是苦楚麼?不,也有過快活的時候。十七八歲的年輕姑娘,雖然寂寞傷心,花一般的年月之中,總是有不少的歡笑和甜蜜。

  只見華輝咬緊牙關,竭力忍受全身的疼痛,李文秀道:「伯伯,你設法把毒針拔了出來,說不定會好些。」華輝斥道:「廢話!這誰不知道?我獨個兒在這荒山之中,有誰來跟我拔針?進山來的沒一個安著好心,哼,哼……」李文秀滿腹疑團:「他為甚麼不到外面去求人醫治,一個人在這荒山中一住便是十二年,有甚麼意思?」顯見他對自己還是存著極大的猜疑提防之心,但眼看他痛得實在可憐,說道:「伯伯,我來試試。你放心,我決不會害你。」

  華輝凝視著她,雙眉緊鎖,心中轉過了無數念頭,似乎始終打不定主意。李文秀拔下杖頭上的毒針,遞了給他,道:「讓我瞧瞧你背上的傷痕。若是你見我心存不良,你便用毒針刺我吧!」華輝道:「好!」解開衣衫,露出背心。李文秀一看之下,忍不住低聲驚呼,但見他背上點點斑斑,不知有幾千百處傷疤。華輝道:「我千方百計要挖毒針出來,總是取不出。」

  這些傷疤有的似乎是在尖石上撞破的,有的似乎是用指尖硬生生剜破的,李文秀瞧著這些傷疤,想起這十二年來他不知受盡了多少折磨,心下大是惻然,問道:「那毒針刺在那裡?」華輝道:「一共有三枚,一在『魄戶穴』,一在『志室穴』,一在『至陽穴』。」一面說,一面反手指點毒針刺入的部位,只因時日相隔已久,又是滿背傷疤,早已瞧不出針孔的所在。

  李文秀驚道:「共有三枚麼?你說是中了一枚?」華輝怒道:「先前你又沒說要給我拔針,我何必跟你說實話?」李文秀知他猜忌之心極重,實則是中了三枚毒針後武功全失,生怕自己加害於他,故意說曾經發下重誓,不得輕易動武,便是所中毒針之數,也是少說了兩枚,那麼自己如有害他之意,也可多一些顧忌。她實在不喜他這些機詐疑忌的用心,但想救人救到底,這老人也實在可憐,一時也理會不得這許多,心中瀋吟,盤算如何替他拔出深入肌肉中的毒針。

  華輝問道:「你瞧清楚了吧?」李文秀道:「我瞧不見針尾,你說該當怎樣拔才好?」華輝道:「須得用利器剖開肌肉,方能見到。毒針深入數寸,很難尋著。」說到這裡,聲音已是發顫。李文秀道:「嗯,可惜我沒帶著小刀。」華輝道:「我也沒刀子。」忽然指著地下摔著的那柄長刀說道:「就用這柄刀好了!」那長刀青光閃閃,甚是鋒銳,橫在那姓雲的強人身旁,此時人亡刀在,但仍是令人見之生懼。

  李文秀見要用這樣一柄長刀剖割他的背心,大為遲疑。華輝猜知了她的心意,語轉溫和,說道:「李姑娘,你只須助我拔出毒針,我要給你許許多多金銀珠寶。我不騙你,真的是許許多多金銀珠寶。」李文秀道:「我不要金銀珠寶,也不用你謝。只要你身上不痛,那就好了。」華輝道:「好吧,那你快些動手。」

  李文秀過去拾起長刀,在那姓雲強人衣服上割撕下十幾條布條,以備止血和裹扎傷口,說道:「伯伯,我是盡力而為,你忍一忍痛。」咬緊牙關,以刀尖對準了他所指點的「魄戶穴」旁數分之處,輕輕一割。

  刀入肌肉,鮮血迸流,華輝竟是哼也沒哼一聲,問道:「見到了嗎?」這十二年中他熬慣了痛楚,對這利刃一割,竟是絲毫不以為意。李文秀從頭上拔下髮簪,在傷口中一探,果然探到一枚細針,牢牢的釘在骨中。

  她兩根手指伸進傷口,捏住針尾,用勁一拉,手指滑脫,毒針卻拔不出來,直拔到第四下,才將毒針拔出。華輝大叫一聲,痛得暈了過去。李文秀心想:「他暈了過去,倒可少受些痛楚。」剖肉取針,跟著將另外兩枚毒針拔出,用布條給他裹扎傷口。

  過了好一會,華輝才悠悠醒轉,一睜開眼,便見面前放著三枚烏黑的毒針,恨恨的道:「鬼針,賊針!你們在我肉裡耽了十二年,今日總出來了罷。」向李文秀道:「李姑娘,你救我性命,老夫無以為報,便將這三枚毒針贈送於你。這三枚毒針雖在我體內潛伏一十二年,毒性依然尚在。」李文秀搖頭道:「我不要。」華輝奇道:「毒針的威力,你親眼見過了。你有此一針在手,誰都會怕你三分。」李文秀低聲道:「我不要別人怕我。」她心中卻是想說:「我只要別人喜歡我,這毒針可無能為力。」

  毒針取出後,華輝雖因流血甚多,十分虛弱,但心情暢快,精神健旺,閉目安睡了一個多時辰。睡夢中忽聽得有人大聲咒罵,他一驚而醒,只聽得那姓宋的強人在洞外污言穢語的辱罵,所說的言詞惡毒不堪。顯是他不敢進來,卻是要激敵人出去。華輝越聽越怒,站起身來,說道:「我體內毒針已去,一指震江南還懼怕區區兩個毛賊?」但一加運氣,勁力竟是提不上來,嘆道:「毒針在我體內停留過久,看來三四個月內武功難復。」耳聽那強盜「千老賊,萬老賊」的狠罵,怒道:「難道我要等你辱罵數月,再來宰你?」又想:「他們若是始終不敢進洞,再僵下去,終於回去搬了大批幫手前來,那可糟了。這便如何是好?」

  突然間心念一動,說道:「你姑娘,我來教你一路武功,你出去將這兩個毛賊收拾了。」李文秀道:「要多久才能學會?沒這麼快吧。」華輝瀋吟道:「若是教你獨指點穴、刀法拳法,只少也得半年才能奏功,眼前非速成不可,那只有練見功極快的的旁門兵刃,必須一兩招間便能取勝。只是這山洞之中,那裡去找什麼偏門的兵器?」一抬頭間,突然喜道:「有了,去把那邊的葫蘆摘兩個下來,要連著長籐,咱們來練流星錘。」

  李文秀見山洞透光入來之處,懸著十來個枯萎已久的葫蘆,不知是那一年生在那裡的,於是用刀連籐割了兩個下來。華輝道:「很好!你用刀在葫蘆上挖一個孔,灌沙進去,再用葫蘆籐塞住了小孔。」李文秀依言而為。兩個葫蘆中灌滿了沙,每個都有七八斤重,果然是一對流星錘模樣。華輝接在手中,說道:「我先教你一招『星月爭輝』。「當下提起一對葫蘆流星錘,慢慢的練了一個姿勢。

  這一招「星月爭輝」左錘打敵胸腹之交的「商曲穴」,右錘先縱後收,彎過來打敵人背心的「靈台穴」,雖只一招,但其中包含著手勁眼力、蕩錘認穴的各種法門,又要提防敵人左右閃避,借勢反擊,因此李文秀足足舉了一個多時辰,方始出錘無誤。

  她抹了抹額頭汗水,歉然道:「我真笨,學了這麼久!」華輝道:「你一點也不笨,可說是聰明得很。你別覷這一招『星月爭輝』,雖是偏門功夫,但變化奇幻,大有威力,尋常人學它十天八天,也未有你這般成就呢。以之對付武林好手,單是一招自不中用,但要打倒兩個毛賊,卻已綽綽有餘!你休息一會,便出去宰了他們吧。」

  李文秀吃了一驚,道:「只是這一招便成了?」華輝微笑道:「我雖只教你一招,你總算已是我的弟子,一指震江南的弟子,對付兩個小毛賊,還要用兩招麼?你也不怕損了師父的威名?」李文秀應道:「是。」華輝道:「你不想拜我為師麼?」李文秀實在不想拜甚麼師父,不由得遲遲不答,但見他臉色極是失望,到後來更似頗為傷心,甚感不忍,於是跪下叩拜,叫道:「師父。」

  華輝又是喜歡,又是難過,愴然道:「想不到我九死之餘,還能收這樣一個聰明靈慧的弟子。」李文秀凄然一笑,心想:「我在這世上除了計爺爺外,再無一個親人。學不學武功,那也罷了。不過多了個師父,總是多了一個不會害我、肯來理睬我的人。」

  華輝道:「天快黑啦,你用流星錘開路,衝將出去,到了寬敞的所在,便收拾了這兩個賊子。」李文秀很有點害怕。華輝怒道:「你既信不過我的武功,何必拜我為師?當年閩北雙雄便雙雙喪生在這招『星月爭輝』之下。這兩個小毛賊的本事,比起閩北雙雄卻又如何?」李文秀那知道閩北雙雄的武功如何,見他發怒,只得硬了頭皮,搬開堵在洞口的石塊,右手拿了那對葫蘆流星錘,左手從地下拾起一枚毒針,喝道:「該死的惡賊,毒針來了!」

  那姓宋和姓全的兩個強人守在洞口,聽到「毒針來了」四字,只嚇得魂飛魄散,急忙退出。那姓宋的原也想到,她若要施放毒針,決無先行提醒一句之理,既然這般呼喝,那便是不放毒針,可是眼見三個同伴接連命喪毒針之下,卻教他如何敢於托大不理?

  李文秀慢慢追出,心中的害怕實在不在兩個強人之下。三個人膽戰心驚,終於都過了那十餘丈狹窄的通道。

  那姓全的一回頭,李文秀左手便是一揚,姓全的一慌,角下一個踉蹌,摔了個筋鬥。那姓宋的還道他中了毒針,腳下加快,直衝出洞。姓全的跟著也奔到了洞外。兩人長刀護身,一個道:「還是在這裡對付那丫頭!」一個道:「不錯,她發毒針時也好瞧得清楚些。」

  這時夕陽在山,閃閃金光正照在宋全二人的臉上,兩人微微側頭,不令日光直射進眼,猛聽得山洞中一聲嬌喝:「毒針來啦!」兩人急忙向旁一閃,只見山洞中飛出兩個葫蘆,李文秀跟著跳了出來。兩人先是一驚,待見她手中提著的竟是兩個枯槁得葫蘆,不由得失笑,不過笑聲之中,卻也免不了戒懼之意。

  李文秀心中怦怦而跳,她只學了一招武功,可不知這一招是否當真管用,幼時雖跟父母學過一些武藝,但父母死後就拋荒了,早已忘記乾淨。她對這兩個面貌兇惡的強人實是害怕之極,若能不鬥,能夠虛張聲勢的將他們嚇跑,那是最妙不過,於是大聲喝道:「你們再不逃走,我師父一指震江南便出來啦!他老人家毒針殺人,猶如探囊取物一般,你們膽敢和他作對,當真是好大的膽子!」

  這兩個強人都是尋常腳色,「一指震江南」的名頭當年倒也似乎聽見過,但跟他毫無瓜葛,向來不放在心上,相互使個眼色,心中都想:「乘早抓了這丫頭去見霍大爺、陳二爺,便是天大的功勞,管他甚麼震江南、震江北?」齊聲呼叱,分從左右撲了上來。

  李文秀大吃一驚:「他二人一齊上來,這招星月爭輝卻如何用法?」也是華輝一心一意的教她如何出招打穴,竟忘了教她怎生對付兩人齊上。要知對敵過招,千變萬化,一兩個時辰之中,又教得了多少?

  李文秀手忙腳亂,向右跳開三尺。那姓全的站在右首,搶先奔近,李文秀不管三七二十一,兩枚葫蘆揮出,惶急之下,這一招「星月爭輝」只使對了一半,左錘倒是打中了他胸口的「商曲穴」,右錘卻踫正在他的長刀口,刷的一響,葫蘆被刀鋒割開,黃沙飛濺。

  那姓宋的正搶步奔到,沒料到葫蘆中竟會有大片黃沙飛出,十數粒沙子鑽入了眼中,忙伸手揉眼。李文秀又是一錘擊出,只因右錘破裂,少了借助之勢,只打中了他的背心,卻沒中「靈台穴」。但這一下七八斤重的飛錘擊在身上,那姓宋的也是站不住腳,向前一撲,眼也沒睜開,便抱住了李文秀的肩頭。李文秀叫聲:「啊喲!」左手忙伸手去推,慌亂中忘了手中還持著一枚毒針,這一推,卻是將毒針刺入了他肚腹。那姓宋的雙臂一緊,便此死去。

  這強人雖死,手臂卻是抱得極緊,李文秀猛力掙扎,始終擺脫不了。華輝嘆道:「蠢丫頭,學的時候倒頭頭是道,使將起來,便亂七八糟!」提腳在那姓宋的尾閭骨上踢了一腳。那死尸鬆開雙臂,往後便倒。

  李文秀驚魂未定,轉頭看那姓全的強人時,只見他直挺挺的躺在地上,雙目圓睜,一動也不動,竟已被她以灌沙葫蘆擊中要穴而死。李文秀一日之中連殺五人,雖說是報父母之仇,又是抵禦強暴,心中總是甚感不安,怔怔的望著兩具尸體,忍不住便哭了出來。

  華輝微笑道:「為甚麼哭了?師父教你的這一招『星月爭輝』,可好不好?」李文秀嗚咽道:「我……我又殺了人。」華輝道:「殺幾個小毛賊算得了甚麼?我武功回復之後,就將一身功夫都傳了於你,待此間大事一了,咱們回歸中原,師徒倆縱橫天下,有誰能當?來來來,到我屋裡去歇歇,喝兩杯熱茶。」說著引導李文秀走去左首叢林之後,行得里許,經過一排白樺樹,到了一間茅屋之前。

  李文秀跟著他進屋,只見屋內陳設雖然簡陋,卻頗雅潔,堂中懸著一副木板對聯,每一塊木板上刻著七個字,上聯道:「白首相知猶按劍。」下聯道:「朱門早達笑談冠。」她自來回疆之後,從未見過對聯,也從來沒人教過她讀書,好在這十四個字均不艱深,小時候她母親都曾教過的,文義卻全然不懂,喃喃的道:「白首相知猶按劍……」華輝道:「你讀過這首詩麼?」李文秀道:「沒有。這十四個字寫的是甚麼?」

  華輝文武全才,說道:「這是王維的兩句詩。上聯說的是,你如有個知己朋友,跟他相交一生,兩個人頭髮都白了,但你還是別相信他,他暗地裡仍會加害你的。他走到你面前,你還是按著劍柄的好。這兩句詩的上一句,叫做『人情翻覆似波瀾』。至於『朱門早達笑談冠』這一句,那是說你的好朋友得意了,青雲直上,要是你盼望他來提拔你、幫助你,只不過惹得他一番恥笑罷了。」

  李文秀自跟他會面以後,見他處處對自己猜疑提防,直至給他拔去體內毒針,他才相信自己並無相害之意,再看了這副對聯,想是他一生之中,曾受到旁人極大的損害,而且這人恐怕還是他的知交好友,因此才如此憤激,如此戒懼。這時也不便多問,當下自去烹水泡茶。

  兩人各自喝了兩杯熱茶,精神一振。李文秀道:「師父,我得回去啦。」華輝一怔,臉上露出十分失望的神色,道:「你要走了?你不跟我學武藝了?」

  李文秀道:「不!我昨晚整夜不歸,計爺爺一定很牽記我。待我跟他說過之後,再來跟你學武藝。」華輝突然發怒,脹紅了臉,大聲道:「你若是跟他說了,那就永遠別來見我。」李文秀嚇了一跳,低聲道:「不能跟計爺爺說麼?他……他很疼我的啊。」華輝道:「跟誰也不能說。你快立下一個毒誓,今日之事,對誰也不許說起,否則的話,我不許你離開此山……」他一怒之下,背上傷口突然劇痛,「啊」的一聲,暈了過去。

  李文秀忙將他扶起,在他額頭潑了些清水。過了一會,華輝悠悠醒轉,奇道:「你還沒走?」李文秀卻問:「你背上很痛麼?」華輝道:「好一些啦。你說要回去,怎麼還不走?」李文秀心想:「計爺爺最多不過心中記掛,但師父重創之後,若是我不留意著照料,說不定他竟會死了。」便道:「師父沒大好,讓我留著服侍你幾日。」華輝大喜。

  當晚兩人便在茅屋中歇宿。李文秀找些枯草,在廳上做了個睡鋪,睡夢之中接連驚醒了幾次,不是夢到突然被強人捉住,便是見到血淋淋的惡鬼來向自己索命。

  次晨起身,見華輝休息了一晚,精神已大是健旺。早飯後,華輝便指點她修習武功,從紮根基內功教起,說道:「你年紀已大,這時起始練上乘武功,原是遲了一些。但一來徒兒資質聰明,二來師父更不是泛泛之輩。明師收了高徒,還怕些甚麼?五年之後,叫你武林中罕遇敵手。」

  如此練了七八日,李文秀練功的進境很快,華輝背上了創口也逐漸平復,她這才拜別師父,騎了白馬回去。華輝沒再逼著她立誓。她回去之後,卻也沒有跟計爺爺說起,只說在大漠中迷了路,越走越遠,幸好遇到一隊駱駝隊,才不致渴死在沙漠之中。

  自此每過十天半月,李文秀便到華輝處居住數日。她生怕再遇到強人,出來時總是穿了哈薩克的男子服裝。這數日中華輝總是悉心教導她武功。李文秀心靈無所寄托,便一心一意的學武,果然是高徒得遇明師,進境奇快。

  這般過了兩年,華輝常常讚道:「以你今日的本事,江湖上已可算得是一流好手,若是回到中原,只要一出手,立時便可揚名立萬。」但李文秀卻一點也不想回到中原去,在江湖上幹甚麼「揚名立萬」的事,但要報父母的大仇,要免得再遇上強人時受他們侵害,武功卻非練好不可。在她內心深處,另有一個念頭在激勵:「學好了武功,我能把蘇普搶回來。」只不過這個念頭從來不敢多想,每次想到,自己就會滿臉通紅。她雖不敢多想,這念頭卻深深藏在心底,於是,在計老人處了時候越來越少,在師父家中的日子越來越多。計老人問了一兩次見她不肯說,知她從小便性情執拗,打定了的主意再也不會回頭,也就不問了。

  這一日李文秀騎了白馬,從師父處回家,走到半路,忽見天上肜雲密佈,大漠中天氣說變就變,但見北風越刮越緊,看來轉眼便有一場大風雪。她縱馬疾馳,只見牧人們趕著羊群急速回家,天上的鴉雀也是一只都沒有了。快到家時,驀地裡蹄聲得得,一乘馬快步奔來。李文秀微覺奇怪:「眼下風雪便作,怎麼還有人從家裡出來?」那乘馬一奔近,只見馬上乘者披著一件大紅羊毛披風,是個哈薩克女子。

  李文秀這時的眼力和兩年前已大不相同,遠遠便望見這女子身形裊娜,面目姣好,正是阿曼。李文秀不願跟她正面相逢,轉過馬頭,到了一座小山丘之南,勒馬樹後。卻見阿曼騎著馬也向小丘奔來,她馳到丘邊,口中呼哨一聲,小丘上樹叢中竟也有一下哨聲相應。阿曼翻身下馬,一個男人向她奔了過去,兩人擁抱在一起,傳出了陣陣歡笑。那男人道:「轉眼便有大風雪,你怎地還出來?」卻是蘇普的聲音。

  阿曼笑道:「小傻子,你知道有大風雪,又為甚麼大著膽子在這裡等我?」蘇普笑道:「咱兩個天天在這兒相會,比吃飯還要緊。便是落刀落劍,我也會在這裡等你。」

  他二人並肩坐在小丘之上,情話綿綿,李文秀隔著幾株大樹,不由得痴了。他倆的說話有時很響,便聽得清清楚楚,有時變得了喁喁低語,就一句也聽不見。驀地裡,兩人不知說到了甚麼好笑的事,一齊縱聲大笑起來。

  但即使是很響的說話,李文秀其實也是聽而不聞她不是在偷聽他們說情話。她眼前似乎看見一個小男孩,一個小女孩,也這麼並肩的坐著,也是坐在草地上。小男孩是蘇普,小女卻是她自己。他們在講故事,講甚麼故事,她早已忘記了,但十年前的情景,卻清清楚楚地出現在眼前……。

  雞毛般的大雪一片片的飄下來,落在三匹馬上,落上三人的身上。蘇普和阿曼笑語正濃,渾沒在意;李文秀卻是沒有覺得。雪花在三人的頭髮上堆積起來,三人的頭髮都白了。

  幾十年之後,當三個人的頭髮真的都白了,是不是蘇普和阿曼仍然這般言笑晏晏,李文秀仍然這般寂寞孤單?她仍是記著別人,別人的心中卻早沒了一絲她的影子?

  突然之間,樹枝上刷啦啦的一陣急響,蘇普和阿曼一齊跳了起來,叫道:「落冰雹啦!快回去!」兩人翻身上了馬背。

  李文秀聽到兩人的叫聲,一驚醒覺,手指大了冰雹已落在頭上、臉上、手上,感到很是疼痛,忙解下馬鞍下的毛氈,兜在頭上,這才馳馬回家。

  將到家門口時,只見廊柱上繫著兩匹馬,其中一匹正是阿曼所乘。李文秀一怔:「他們到我家來幹甚麼?」這時冰雹越下越大,她牽著白馬,從後門走進屋去,只聽得蘇普爽朗的聲音說道:「老伯伯,冰雹下得這麼大,我們只好多耽一會啦。」計老人道:「平時請也請你們不到。我去衝一壺茶。」

  自從晉威鏢局一幹豪客在這帶草原上大施劫掠之後,哈薩克人對漢人極是憎恨,雖然計老人在當地居住已久,哈薩克人又生性好客,尚不致將他驅逐出境,但大家對他卻十分疏遠,若不是大喜慶事,誰也不向他買酒;若不是當真要緊的牲口得病難治,誰也不會去請他來醫。蘇普和阿曼的帳蓬這時又遷的遠了,倘若不是躲避風雪,只怕再過十年,也未必會到他家來。

  計老人走到灶邊,只見李文秀滿臉通紅,正自怔怔的出神,說道:「啊……你回……」李文秀縱起身來,伸手按住他嘴,在他耳邊低聲說道:「別讓他們知道我在這兒。」計老人很是奇怪,點了點頭。

  過了一會,計老人拿著羊乳酒、乳酪、紅茶出去招待客人。李文秀坐在火旁,隱隱聽得蘇普和阿曼的笑語聲從廳堂上傳來,她心底一個念頭竟是不可抑制:「我要去見見他,跟他說幾句話。」但跟著便想到了蘇普的父親的斥罵和鞭子,十年來,鞭子的聲音無時無刻不在她心頭響著。

  計老人回到灶下,遞了一碗混和著奶油的熱茶給她,眼光中流露出慈愛的神色。兩人共居了十年,便像是親爺爺和親生的孫女一般,互相體貼關懷,可是對方的心底深處到底想著些甚麼,卻誰也不大明白。

  終究,他們不是骨肉,沒有那一份與生俱來的、血肉相連的感應。

  李文秀突然低聲道:「我不換衣服了,假裝是個哈薩克男子,到你這而來避風雪,你千萬別說穿。」也不等計老人回答,從後門出去牽了白馬,冒著漫天遍野的大風雪,悄悄走遠。

  一直走到里許,才騎上馬背,兜了個圈子,馳向前門。大風之中,只覺天上的黑雲像要壓到頭頂來一般。她在回疆十二年,從未見過這般古怪的天色,心下也不自禁的害怕,忙縱馬奔到門前,伸手敲門,用哈薩克語說道:「借光,借光!」計老人開門出來,也以哈薩克語大聲問道:「兄弟,甚麼事?」李文秀道:「這場大風雪可了不得,老丈,我要在尊處躲一躲。」計老人道:「好極,好極!出門人那有把屋子隨身帶的,已先有兩位朋友在這裡躲避風雪。兄弟請進罷!」說著讓李文秀進去,又問:「兄弟要上那裡去?」李文秀道:「我要上黑石圍子,打從這裡去還有多遠?」心中卻想:「計爺爺裝得真像,一點破綻也瞧不出來。計老人假作驚訝,說道:「啊喲,要上黑石圍子?天氣這麼壞,今天無論如何到不了的啦,不如在這兒耽一晚,明天再走。要是迷了路,可不是玩的。」李文秀道:「這可打擾了。」

  她走進廳堂,抖去了身上的雪花。只見蘇普和阿曼並肩坐著,圍著一堆火烤火。蘇普笑道:「兄弟,我們也是來躲風雪的,請過來一起烤吧。」李文秀道:「好,多謝!」走過去坐在他身旁。阿曼含笑招呼。蘇普和她八九年沒見,李文秀從小姑娘變成了少女,又改了男裝,蘇普那裡還認得出?計老人送上飲食,李文秀一面吃,一面詢問三人的姓名,自己說叫作阿斯托,是二百多裡外一個哈薩克部落的牧人。

  蘇普不住到窗口去觀看天色,其實,單是聽那憾動牆壁的風聲,不用看天,也知道走不了。阿曼擔心道:「你說屋子會不會給風吹倒?」蘇普道:「我倒是擔心這場雪太大,屋頂吃不住,待會我爬上屋頂去鏟一鏟雪。」阿曼道:「可別讓大風把你刮下來。」蘇普笑道:「地下的雪已積得這般厚,便是摔下來,也跌不死。」

  李文秀拿著茶碗的手微微發顫,心中念頭雜亂,不知想些甚麼才好。兒時的朋友便坐在自己身邊。他是真的認不出自己呢,還是認出了卻假裝不知道?他已把自己全然忘了,還是心中並沒有忘記,不過不願讓阿曼知道?

  天色漸漸黑了,李文秀坐得遠了些。蘇普和阿曼手握著手,輕輕說著一些旁人聽來毫無意義、但在戀人的耳中心頭卻是甜蜜無比的情話。火光忽暗忽亮,照著兩人的臉。

  李文秀坐在火光的圈子之外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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