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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十 頁

  蕭中慧心中茫然一片,只覺眼前黑濛濛的,了無生趣。她奔出大門,發足狂走,突然間砰了一下,肩頭與人一撞。她「啊喲」一聲叫,暗道:「不妙!我一身武功,只怕撞傷了人。」急忙伸手去扶,突然手腕一緊,左臂酸麻,竟是被人扣住了脈門。她一驚之下,抬起頭來,右掌自然而然的擊了出去。那人反掌擒拿,一帶一扣,又抓住了她右腕脈門。這時她已看清,眼前之人正是卓天雄。

  卓天雄哈哈大笑,叫道:「威信,先收一把!」周威信應聲而上,解下了蕭中慧腰間掛著的短刃鴦刀。卓天雄道:「蕭半和名滿江湖,今日五時壽辰,府中高手如雲。威信,你有沒有膽子去取那一把長刃鴛刀。」周威信道:「弟子有師伯撐腰,便是龍潭虎穴,也敢去一闖。江湖上有言道:『路大好跑馬,樹大好遮蔭』」卓天雄哼的一聲,笑道:「沒出息,先得把師伯拉扯上!」他生平自負,罕逢敵手,但被袁冠南和蕭中慧以「夫妻刀法」聯手擊敗後,不禁心怯氣餒,此時無意間與蕭中慧相遇,暗想他男女兩人雙刀聯手固然厲害,但我既已擒住了一人,只剩下袁冠南這小子一人,就不足為懼。何況蕭中慧落入自己手中,蕭府上人手再多,也不怕蕭半和不乖乖的將那長刃鴛刀交出。

  當下卓天雄押著蕭中慧,知會了知縣衙門,與周威信等一幹鏢師,逕投蕭府而來。

  那「卓天雄」三字的名刺遞將進去,蕭半和矍然一凜,叫道:「快請!」過不多時,只見卓天雄昂首闊步,走進廳來。蕭半和搶上相迎,一瞥眼,見女兒雙手反剪,一名大漢手執短刃鴦刀,抵在她的背心。

  蕭半和心中雖然驚疑不定,卻是絲毫不動聲色,臉含微笑,說道:「村夫賤辰,敢勞侍衛大人玉趾?」

  卓天雄在京師中久聞蕭半和的大名,但見他軀體雄偉,滿腮虯髯,果然極是威武,當下伸出右手,說道:「蕭大俠千秋華誕,兄弟拜賀來遲,望乞恕罪。」蕭半和笑道:「好說,好說。」伸手與他相握。兩人一運勁,手臂一震,均感半身酸嘛。這一下較量,兩人竟是功力悉敵,誰也不輸於誰,當下攜手同進壽堂。

  兩人之中,卻是以卓天雄更加驚異,他以「震天三十掌」與「呼延十八鞭」稱雄武林,那「震天三十掌」唯有「混元氣(原為上□下火)」可與匹敵,是才蕭半和所使的,正是「混元氣」功夫。但「混元氣」必須童子身方能修習,不論男女,成婚後即行消失,因其練時艱辛,散失卻又極其容易,因此武林中向來極少人練。他來蕭府之前,早已打聽蕭半和一妻一妾,女兒也已是及笄之年,怎麼還能保有這童子功的「混元氣」功夫,豈非武學中的一大奇事?

  袁冠男見蕭中慧受制於人,自是情急關心,從人叢中悄悄繞到眾鏢師身後,待要伺機相救。但卓天雄眼力何等厲害,早已瞧見,喝道:「姓袁的,你給我站住!」又向周威信道:「有誰動一動手,你就一刀在這女娃子身上戮個透明窟窿!」周威信道:「是。江湖上有言道:『強中更有強中手,惡人自有……』一想這句話不太對頭,下面「惡人磨」三字便吞入了肚中。袁冠男深恐這些人真的傷了蕭中慧,哪敢上前一步?

  卓天雄道:「蕭大俠,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。兄弟今日造訪尊府,一來是跟蕭大俠磕頭拜壽,二來是想以一件無價之寶,跟蕭大俠換一件有價之寶。」蕭半和道:「小人愚魯,不明卓大人言中之意。」

  卓天雄白眼一翻,笑道:「那無價之寶嘛,便是令愛千金,有價之寶卻是那柄長刃的鴛刀。兄弟跟蕭大俠無冤無仇,只求能在皇上御前交得了差,保全了這許多兄弟們的身家性命,還盼蕭大俠高抬貴手,救一救兄弟。」說著拱了拱手。他的話說得似乎低聲下氣,但神色之間卻極是倨傲。

  蕭半和伸手在椅背上一按,喀喇一響,椅背登時碎裂,笑道:「卓大人望重武林,今日卻如何這等糊塗?鴛鴦刀既不在小人手中,這位姑娘更不是小人的女兒。難道練童子功混元氣的人,還能生兒育女麼?」說著衣袖一拂,一股急風激射而出。卓天雄側身避開,心道:「半點不假,這果然是童子功混元氣。」

  蕭中慧初時聽說袁冠男是自己同胞兄長,已是心如刀絞,這時見父親為了相救自己,更咬定了不肯認是父女,忍不住叫道:「爹爹!」

  便在此時,只聽得外面齊聲吶喊:「莫走了反賊蕭義!」人喧馬嘶,不知府門外來了多少軍馬。蕭府幾名僕人氣急敗壞的奔了進來,叫道:「老爺……不好了!無數官兵……官兵圍住了府門。」

  卓天雄聽得「莫走了反賊蕭義」這句話,心念一動,立時省悟,喝道:「好啊!什麼蕭半和?原來你便是皇上追捕了十六年的反賊蕭義。」只見大門口人影幌動,搶進來四名清宮侍衛,當先一人叫道:「卓大哥,這便是反賊蕭義,還不動手麼?」

  蕭半和哈哈大笑,說道:「喬裝改扮一十六年,今日還我蕭義的本來面目。」伸手在臉上一抹,眾人一看,無不驚得呆了。大廳上本已亂成一團,但頃刻之間,人人望著蕭半和的臉,竟是鴉雀無聲。

  原來瞬息之間,蕭半和竟爾變了一副容貌,本來濃髯滿腮,但手掌只這麼一抹,下巴登時光禿禿的,一根鬍鬚也沒有了,便是連根拔去,也沒這等光法。

  這時袁冠男的書僮提著兩只書籃,從內堂奔將出來,說道:「公子爺,快走!」袁冠男心念一動,從書籃中抓起一本書來,向外一揚,只見金光閃閃,飄出了數十張薄薄的金葉子。眾鏢師和官兵只見黃金耀眼,如何能不動心?何況那金葉子直飄到身前,各人伸手便抓。袁冠男揚動破書,不住手的向周威信打去,大廳上便如穿花蝴蝶一般,滿空飛舞的都是金葉。周威信倒想著「鴛鴦刀」不可有失,心想:「江湖上有言道:『光棍教子,便宜莫貪。』」雖見金葉飛到,卻不去抓。袁冠男一運勁,拍的一聲,一本數斤重的夾金破書擲去,擊中了他的面門。

  周威信叫聲:「啊喲!」身子一幌。袁冠男雙足一登,撲了過去。卓天雄橫掌阻截,只覺脅下風聲颯然,蕭半和使混元氣擊到。卓天雄知道厲害,只得反掌回檔,真力踫真力,砰的一響,兩人各自倒退了兩步。便在此時,袁冠男左手使刀將周威信殺得暈頭轉向,右手已解開了蕭中慧的穴道。

  賀客之中,一小半怕事的遠遠躲開,一大半確是蕭半和的知交好友,或舞兵刃,或揮拳腳,和來襲的清宮侍衛、鏢師官兵惡鬥起來。

  蕭中慧憋了半天氣,欺到周威信身邊,左手斜引,右手反勾,拍的一聲,結結實實的打了他個耳括子,順手扭住他的手腕,已將他手中的短刃鴦刀奪了過來。袁冠男大喜,叫道:「慧妹!清風引佩下瑤台!」蕭中慧眼眶一紅,心道:「我還能和你使這勞什子的夫妻刀法嗎?」遊目四顧,只見爹爹和卓天雄四掌飛舞,打得難解難分,其餘各人,也均找上了對手廝殺,但兩名清宮侍衛卻迫得袁楊兩夫人不住倒退,險像環生。袁冠男叫道:「慧妹,快救媽媽!」兩人雙刀聯手,一招「碧蕭生裡雙鳴鳳」,一名侍衛肩頭中刀,重傷倒地,再一招「今宵有人顏如玉」又一名侍衛被蕭中慧刀柄擊中顴骨,大叫暈去。

  鴛鴦雙刀聯手,一使開「夫妻刀法」,果真是威不可當,兩人並肩打到哪裡,哪裡便有侍衛或是鏢師受傷,六十路刀法沒使得一半,來襲的敵人已紛紛奪門而逃。只是這路刀法卻有一樁特異之處,傷人甚易,殺人卻是極難,敵人身上中刀的所在全非要害,想是當年創制這路刀法的夫妻雙俠心地仁善,不願傷人性命,因此每一招極厲害的刀法之中,都為敵人留下了餘地。

  打到後來,敵人中只剩下卓天雄一個兀自頑抗。袁冠男和蕭中慧雙刀倏至,一攻左肩,一削右腿。卓天雄從腰裡抽出鋼鞭一架,錚的一聲,將蕭中慧的短刃鴛鴦刀刀頭打落。

  夫妻刀法那一招「喜結絲蘿在喬木」何等神妙,袁冠男長刀幌處,嗤的一聲,卓天雄小腿中刀,深及脛骨,鮮血常流。

  卓天雄小腿受傷不輕,不敢戀戰,向蕭中慧揮掌拍出,待她斜身閃避,雙足一蹬,已閃入天井,跟著竄高上了屋頂。本來袁蕭二人雙刀合璧,使一招「英雄無雙風流婿」,便能將卓天雄截住,但蕭中慧刀頭既折,這一招便用不上了。

  蕭半和見滿廳之中打得落花流水,幸好己方各人只有七八個人受傷,無人喪命,當下大聲道:「各位好朋友,官兵雖然暫退,少時定當重來,這地方是不能安身的了。咱們急速退向中條山,再定後計。」眾人轟然稱是。

  當下蕭半和率領家人,收拾了細軟,在府中放起火來。乘著火焰衝天,城中亂成一片,眾人衝出東門,逕往中條山而去。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

  在一個大山洞前的亂石岡上,蕭半和、袁楊二夫人、袁冠男、蕭中慧、林玉龍夫婦,二十來個家人弟子,三百餘位賓客朋友團團圍著幾堆火。火堆上烤著獐子、黃(上鹿下京),香氣送入了每個人的鼻管。

  蕭半和咳嗽一聲,伸手一摸鬍子,這是他十多年來的慣例,每次有什麼要緊話說,總是先摸鬍子。可是這一次卻摸了個空,他下巴光禿禿地了,一根鬍子也沒有了。他微微一笑,說道:「承江湖上朋友們瞧得起,我蕭義在武林中還算是一號人物。可是有誰知道,我蕭義是個太監。」

  眾人聳然一驚,「我蕭義是個太監」這句話傳入耳中,人人都道是聽錯了,但見蕭半和臉色鄭重,絕非玩笑。袁楊二夫人相互望了一眼,低下頭去。

  蕭半和道:「不錯,我蕭義是個太監。我在十六歲上便淨了身子,進宮服侍皇帝,為的是要刺死滿清皇帝,給先父報仇。我父親平生跟滿清韃子勢不兩立,終於慘被害死。我父親的七個結義兄弟歃血為盟,誓死要給先父報仇,但滿清勢大,我這七位伯父叔父無一能得善終,不是在格鬥中被清宮的侍衛殺死,便是被捕到了凌遲處死,這一場冤仇越結越深。我細細思量,要練到父親和這七位伯叔一樣的武功,便是竭一生之力也未必能夠做到,便算練成了,也未必能報得了血海深仇,於是我甘心淨身,去做一個低三下四、為人人瞧不起的太監。」眾人聽到這裡,想起他得苦心孤詣,無不欽佩。

  蕭半和接著道:「可是禁宮之中,警衛何等森嚴,實非我初時所能想像。別說走進皇帝跟前,便是想見皇帝一面,那也是著實不容易。在十多年之中,雖然每日每夜我在等待機會,始終下不了手。十六年前的一天晚上,我聽得宮中的兩名侍衛談起,皇帝得知世上有一對『鴛鴦刀』,得知者可無敵於天下,這對刀分在一位姓袁的和一位姓楊的英雄手中。於是皇帝將袁楊兩人全家捕來,勒逼二人交出寶刀,兩位大英雄不屈而死,兩位英雄的夫人卻被逮入了天牢。」他說到這裡,袁楊二夫人珠淚滾滾而下,突然間相抱大哭。

  袁冠男和蕭中慧對望了一眼,心中又悲又喜。只聽得蕭半和說道:「當時我心中細一琢磨,替死人報仇,實不如救活人要緊,於是混進天牢,殺了幾名獄卒,將二位夫人救出牢來。獄官以二位夫人是女流之輩,本來看守不緊,又萬萬料不到一個太監居然會去相救欽犯,因此給我一舉得手。只是敵人勢大,倉皇奔逃之時,袁夫人的公子終於在途中失落。這件事我生平耿耿於懷,想不到袁公子已長大成人,並且學得一身高強武藝,當真是天大的喜事。至於中慧呢,你今年十八歲啦,我初見到你時,還只兩歲。你爹爹姓楊,乃是名震當世的三湘大俠楊伯衝楊大俠。」袁冠男和蕭中慧(應該說楊中慧了)分別抱著自己母親,想起復仇時不勝悲憤,想起蕭半和的義薄雲天,又是感激無已。

  蕭半和又道:「我們逃出北京,皇帝自是偵騎四出,嚴加搜捕。為了瞞過清廷的耳目,我老蕭留起了鬍子,又委屈袁楊兩位夫人做了我的夫人。好在老蕭是個太監,這一時權宜之計,也不致辱了袁楊兩位大俠的英名。」袁冠男和蕭中慧相視一笑,心道:「誰說咱倆是親兄妹啊?」

  蕭半和一拍大腿,道:「老蕭是太監,羨慕大明三寶太監鄭和遠征異域,宣揚我中華的德威,因此上將名字改為『半和』,意思說盼望有鄭和的一半英雄,嘿嘿,那是老蕭的痴心妄想。這些年來,倒也太平無事,那知鴛鴦刀出世,老蕭一心要奪回寶刀,以慰袁楊兩位英雄之靈,沒再小心掩飾行藏,終於給清廷識破了真相。事到如今,那也沒有什麼了。只是鴛鴦刀只剩下一柄鴦刀,慧兒那柄短刃鴦刀,自然是假的,否則怎能折斷?定是給卓天雄這奸賊調了去,只可惜咱們沒能截住他。」

  這時烤獐子的香氣愈來愈濃了,任飛燕取出刀子,一塊一塊的割切。林玉龍忽地向楊中慧大聲道:「我說的不錯麼?你說你爹爹媽媽從不吵架,我說不吵架的夫妻便不是真夫妻,定然有些兒邪門,你林大哥可不是料事如神,言之有理?」任飛燕刀尖帶著一塊獐肉,一刀送進了他的口中,喝道:「吃獐子肉,胡說八道什麼?」林玉龍待要反駁,卻滿口是肉,說不出話來。

  眾人正覺好笑,忽聽得林外守望的一個弟子喝道:「是誰?」跟著另一人喝道:「太嶽四俠!」楊中慧噗哧一笑。只見太嶽四俠滿身泥濘,用一根木棒抬著一只大魚網,魚網中黑黝黝地一件巨物,不知是什麼東西。楊中慧笑道:「太嶽四俠,你們抬的是什麼寶貝啊!」

  蓋一鳴得意洋洋的道:「袁公子、蕭姑娘,咱兄弟四個到那污泥河中去捉碧血金蟬,想給兩位送一分大禮。那知金蟬還沒抓到,一個人闖將過來,這人腿上受了傷,口中哼哼唧唧,行路一跛一拐。太嶽四俠一瞧,嘿,這不是卓天雄麼?咱們悄悄給他兜頭魚網一罩,將他老人家給拿了來啦。」

  眾人驚喜交集。袁冠男伸手到卓天雄腰間一摸,抽出一把短刀來,精光耀眼,污泥不染,自是真正的鴦刀了。

  袁夫人將鴛鴦雙刀拿在手中,嘆道:「滿清皇帝聽說這雙刀之中,有一個能無敵於天下的大秘密,這果然不錯,可是他便知道了這秘密,有能依著行麼?各位請看!」眾人湊近看時,只見鴛刀的刀刃上刻著「仁者」,鴦刀上刻著「無敵」兩字。

  「仁者無敵」!這便是無敵於天下的大秘密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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